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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站在原地，看着告示上那一个个法条，眉头紧紧锁起。
“老师所言极是。”
胡亥语气发冷，眼神中满是坚决：
“长兄受张凡蛊惑，行事越来越有李斯酷吏的模样！
商鞅之法已苦秦民百年，如今四海归一，若再纵容他们滥用酷法，大秦必失民心！
父皇既然将城东交由学生督查，东市百姓便是学生的子民。
纵使他们曾经有过失礼犯法之处，亦当以德感化，以礼导之，岂能动辄锁拿流放？
明日，学生绝不准许中尉府的一兵一卒，在城东擅自妄为！”
淳于越闻言，欣慰地重重拍了拍胡亥的肩膀，眼中燃起一股决绝：
“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明日老夫亲自带文渊阁诸生随你同去！
老夫倒要当着全咸阳百姓的面，用大儒之身，挡一挡这酷吏刀斧！
老夫要让扶苏与张凡明白，这世道，终究是圣贤的道理大，还是他们的法家酷刑大！”
……
少府官邸之内。
少府令宗预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刚从县衙抄录来的告示抄件。
纸张展开在桌案上，上面写着“严查地痞恶霸、私娼赌档，限期一月，按律严惩”的字样，文书末尾盖着中尉府与廷尉府的大印。
宗预盯着那方朱红色的印泥，目光停顿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穿黑布短褂的汉子低着头走进来。
这汉子身材干瘦，右脸有一道刀痕，走路时脚尖有些外撇，正是盘踞咸阳东市多年的黑狗帮帮主，赵瘸子。
赵瘸子进屋后，合上门扇，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弯腰作揖：“大人唤小人来，不知有何吩咐？”
宗预抬起头，把手中的抄件扔在案前。
“自己看。”
赵瘸子识字不多，俯下身，眯着眼睛辨认上面的字迹。
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大人，这是……”
宗预冷笑一声：“长公子扶苏与护国侯张凡，亲自从中尉府调了兵，廷尉府的捕快也全动了！
明日开始，全城盘查。你干的那些买卖，全在这告示的由头里。”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人，小人手底下的弟兄，平日里做事极小心！
东市的地盘，每月孝敬官差的银钱从未短缺过！
官府若要抓人，总得讲个由头，县衙里也有熟人……”
“蠢货！”
宗预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语气却重：
“若是县衙办案，本官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这一次是陛下亲自用御笔批的文书，由扶苏主理，张凡在后头盯着！
你当县衙里的差役还保得住你？”
赵瘸子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那……小人该如何是好？手底下几百号人全指着赌坊和暗门子吃饭！
若是停了，渭水工地上要用的人手，还有运往南边的货，全得断供！”
宗预站起身，走到赵瘸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从今日起，平阳巷里的赌坊全部封门，暗门子里的女人全遣散到城外庄子里藏好。
凡是涉人口买卖的账簿，今晚全部烧毁，一张纸也不许留。
你手底下的那些头目，让他们滚出咸阳城，回乡下躲三个月。
没有本官的口信，谁敢在街面上露头，本官先砍了他的脑袋。”
赵瘸子有些迟疑：“大人，那城西望月山庄工地上，还欠着六国商客的一批人手……”
“住口。”
宗预目光一沉，打断了他：“望月山庄是少府的官产，与你们这帮市井无赖没有任何干系。
若是有人查到你头上，你敢把少府扯进去半个字，不仅你活不成，你在栎阳的老娘和幼子，一个也活不成。
听清楚了吗？”
赵瘸子打了个寒颤，双膝跪地，磕头道：“小人明白！小人今晚就去办，绝不给大人惹半点麻烦！”
“去吧。从后门走，别让人瞧见。”
宗预挥了挥手。
赵瘸子爬起身，倒退着出了屋子，顺手把门关严。
宗预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心中后怕不已。
他想起前几日送去格物院的那只西域琉璃盏。
原本以为送了一份重礼，能让张凡让出几分余地，却没想到张凡转头就从中尉府借了兵马，拿市井恶霸开刀。
真当我宗预是个好惹的主吗？
……
次日清晨，格物院内。
后院书房里，张凡坐在木椅上，手中翻看着几页写满名字的麻纸。
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张二河的独子，张揽。
张二河昨日带着大队车马出了咸阳北门，前往阴山榷场。
张揽留在了城中，打理张家在市井里的几处铺面。
张揽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头上戴着遮风的毡帽，神色有些严肃。
“侯爷，您让查的东市底细，全在这纸上了。”
张揽指了指麻纸，开口说道：
“盘踞在咸阳东市最大的帮派，名叫黑狗帮。帮主叫赵瘸子，早年在魏国当过斥候，逃难到了关中，靠着聚众打手起家。
这帮人在平阳巷开了三处地下赌坊，专门引诱赌客进场。
输光家产的，他们便逼着写卖身契，将家中的妻女充入私娼馆子。
男丁若是体健，便被他们偷偷卖去渭水码头或者城外的私矿当苦力。
这七八年来，被黑狗帮逼死逼残的平民百姓，不下两百人。”
长公子扶苏坐在一旁，听到此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这等祸害！县衙差役难道全瞎了不成？”
张揽看了扶苏一眼，躬身答道：
“回长公子，东市鱼龙混杂，县衙的俸禄微薄，差役们每月都收黑狗帮的例钱。
加之这赵瘸子背后有人撑腰，每次苦主去县衙击鼓鸣冤，状纸递上去，不出半日就会落在赵瘸子手里！
告状的百姓回去之后，轻则被打断双腿，重则全家投了渭水。久而久之，东市百姓只知有黑狗帮，不知有官府！”
扶苏胸口起伏，“老师，中尉府两百甲士已经集结在城东营盘，廷尉府的五十名精干捕快也已待命。
文书既已批下，学生这便带兵前往平阳巷，将这黑狗帮连根拔起，凡有涉案者，一律收监严办！”
扶苏说完，转身便要往门外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