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合上手中的麻纸,叫住了他。
扶苏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带着急切:“老师,除恶务尽,此等恶徒多留在市井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祸害,为何还要迟疑?”
张凡站起身,把麻纸扔在桌案上,语气平缓:
“你带兵破门,抓人容易。
可中尉府的大军一动,甲胄声动十里,平阳巷里的人只要不是聋子,早就跑光了。
就算你抓了十几个放哨的小喽啰,他们一口咬定只是聚众赌钱,按大秦律法,顶多杖责三十罚作劳役数月。
主谋抓不到,账本搜不着,背后的少府更是分毫未损。
等大军一撤,赵瘸子换个名字,平阳巷里照样开门纳客。你这两千精兵,能天天守在东市门口吗?”
扶苏愣了愣,眉头皱起:
“依老师之见,该当如何?”
张凡笑了笑,走到衣架旁,取下两件粗布棉袍,扔了一件给扶苏:
“第一步,探查为主。换上这衣服,咱们去东市平阳巷走一趟,亲眼看一看这黑狗帮的虚实。”
扶苏接过棉袍,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脱去了外面的锦缎长衫,换上了粗布棉衣。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驶出后门,顺着街巷向东市方向行去。
……
咸阳东市,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道路两旁摆满了菜摊、炭堆、陶罐和布匹铺子,寒风吹过,地面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了黑色的泥浆。
马车在东市街口停下。
张凡、扶苏与张揽三人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踩着泥泞的街道向里走。
转过两条热闹的货栈长街,前方的巷道变得狭窄起来。
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木门上多有刀劈斧凿的痕迹。
两旁的排水沟散发着馊臭味,屋檐下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生人。
“侯爷,长公子,前面拐角就是平阳巷。”张揽压低声音引路。
三人拐过街角,来到一座挂着褪色布帘的宽大宅院前。
院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门钉已经生锈,台阶上铺着一层碎石子。
门扇紧闭,上面横着一根粗大的熟铁链条,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铜锁。
门板的正中,贴着一张白麻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歇业数月”。
扶苏走上前,伸手拉了拉铁链。
铜锁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门后死寂。
扶苏把脸贴在门缝处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原本摆放赌桌的长廊下干干净净,没有半个人影。
张揽上前查看了墨痕,转过头对张凡说道:
“侯爷,昨夜封的门。墨迹还没全干,里面的桌椅家什全搬空了。看来是走漏了风声,赵瘸子带着人提前跑了。”
扶苏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懊恼:
“中尉府的调兵令今早才由县衙盖印,消息走得这般快!
定是少府宗预昨夜给他们通了风。
如今大门紧锁,人去楼空,抓不到现行,官府连立案缉拿的由头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
扑了个空,街道上的寒风吹得扶苏手指发凉。
张凡站在石阶前,看着那张“歇业数月”的告示,神色却很平静,甚至笑出了声。
“老师为何发笑?”扶苏不解。
张凡伸手撕下那张白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雪水里:
“殿下,做正经买卖的人,关门叫歇业;做黑恶生意的人,关门叫畏罪潜逃。
他若是一直开着门,官府去查,或许还要费些口舌周旋。
他这一关门,反倒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扶苏看着地上的纸团:“可没有当场捉到人证物证,中尉府不能擅入民宅搜查,更不能强行定罪。”
“人证物证,从来不是等恶霸自己送上门来的。”
张凡转过身,拍了拍袖子上的落雪:
“赵瘸子在这平阳巷盘踞了七八年,逼死了两百多人,拆散了上百户人家。
赌坊关了,银钱搬走了,可那些苦主还在咸阳城里!那些被他强卖进窑子的女儿,还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那些被夺了田契的百姓,心里的一口恶气还在胸膛里憋着!
只要干过伤天害理的勾当,关上两扇木门,难道就能把天底下的痕迹全抹干净了?”
扶苏心中一动:“老师的意思是,从那些受害的百姓查起?”
“不错。”
张凡看向张揽,吩咐道:“你脚程快,回张府取我的亲笔手信,去一趟姬红楼,面呈裴仙子。”
张揽立即站直身子:“侯爷请吩咐。”
张凡目光微敛,低声说道:
“让裴仙子动用暗线。不查黑狗帮的行踪,只查三件事:
第一,平阳巷周围方圆三里,近三年来凡有家人失踪、被强占田宅的苦主名录;
第二,暗门子里被扣押身契的女子名册与籍贯;
第三,赵瘸子放高利贷所用的印信底样。
今夜子时之前,我要一份详尽的苦主名单和证词。”
“诺!”
张揽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穿出小巷,消失在长街尽头。
扶苏站在原地,听着张凡这番布置,心中的焦躁平复了许多。
“老师借风雨阁之手取证,确是妙计。黑狗帮能防得住中尉府的甲士,却防不住市井底层的耳目。”
扶苏叹了口气,“只是苦了那些受害的百姓,若是早些整治,何至于此。”
“走吧,回府等消息。”
张凡整了整衣领,迈步向巷口走去。
两人顺着东市主街往回走。
快走到市口牌坊时,前方的道路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阵阵高声喧哗传了过来。
数名身穿中尉府皮甲的执刃兵卒站在外围,按着腰间的铜剑,面色为难地看着人群当中,走也不是,抓也不是。
“前面何事聚众?”
扶苏眉头一皱,迈步上前。
张凡跟在身后,两人挤开围观的人群,来到了东市主街中央的空地上。
只见空地正中摆着两张长木案。
木案后方,站着数十名身穿青灰色粗麻布长袍的年轻儒生。
儒生们头戴进贤冠,面容肃穆,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腹前,分列左右。
案桌的正前方,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