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省中医多功能实训厅。
大厅中央设立了四个全透明的玻璃诊室,周围架设着十二台高清摄像机,机身上的红灯闪烁,外围拉着蓝色的警戒线。
五十名来自全省各地市的参赛选手站在警戒线外的候考区。
林易站在人群的最外侧。
他的推拿场次排在下午,所以他是来观摩的。
童岚站在林易身侧,手里拿着赛事秩序册。
“耿浩然抽到了一号玻璃房,第一个上,咱去瞧瞧。”
林易点头。
二人挪动脚步,来到一号玻璃诊室外。
高凯站在大厅前方的评委席旁,拿起桌上的麦克风。
“各位选手。”
“本次考核,所有患者均是今日门诊临时抽调的急症和疑难症,无预演,无病历预告。”
“病情类型和严重程度都经过预先评估匹配,避免选手之间因为患者病情差异过大影响评分公平。”
“进场即开考,评委根据四诊操作、辨证论治、实操手法进行现场打分。”
“分数直接封存交组委会,闭幕式统一公布。”
高凯放下麦克风,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整。
针灸专项考核开始。
耿浩然穿着平整的白大褂,右手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针包。
他迈步走入一号玻璃诊室。
诊室内只有一张诊疗桌,一张治疗床。
耿浩然拉过椅子,在诊疗桌前坐下,将针包平放在桌面的右上角。
一分钟后,大门推开。
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在家属的搀扶下走进来。
患者右手捂着右侧后腰,身体重心全部压在家属身上。
他腰部僵硬,脊柱明显向左侧弯曲,双腿拖步,右脚勉强擦着地胶往前挪,走一步,停两秒。
患者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面色难看。
耿浩然目光落在患者的腰部。
“坐。”
耿浩然指了指旁边的方凳。
患者艰难地落座,双手撑着膝盖,不敢挺直腰杆,身体呈现出一种代偿性前倾。
“什么时候扭的?”耿浩然拿出空白病历本,拔开钢笔。
“昨天下午。”患者喘了一口气,“在仓库搬货,起身的时候闪了,当时还能走,睡了一觉,今早起床,弯腰直腰都像针扎。”
“咳嗽或者深呼吸的时候,腰疼加重吗?”耿浩然继续问。
“咳嗽也疼,连着整条后背的筋都抽着疼。”
“去床上趴好,动作慢点。”耿浩然收起病历本。
家属上前帮忙。
患者双手扒着床沿,缓慢地趴在治疗床上。
耿浩然起身,走到床边,右手掀开患者后腰的衣服,露出后背肌群。
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进行规范的触诊。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腰椎棘突两侧的肌肉,自上而下按压,指腹压在左侧腰部第三腰椎横突附近时,患者闷哼了一声。
“左侧腰方肌痉挛隆起。”耿浩然说。
肌肉处于自我保护状态,摸上去硬如石头。
耿浩然拉过患者垂在床边的右手,三指搭在寸关尺上,指尖下沉。
脉象如按琴弦,端直而长。
切得一脉弦紧。
紧脉主痛,弦脉主肝胆气滞。
耿浩然松开手,转身面向角落的摄像头。
开始陈述。
“患者扭伤腰部,气滞血瘀。跌仆闪挫导致经络之气阻滞,不通则痛。”
“辨证:急性腰扭伤,气滞血瘀证。”
“治当通经活络,行气活血。”
“取人中、后溪以通督脉。主穴取委中。”
大厅外的评委席。
省针灸学会会长钱波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盯着面前的独立监视器。
监视器画面切成了特写镜头,正对耿浩然的双手。
腰背委中求。
这是《四总穴歌》的基础。
破局的关键,在于指下的功夫。
诊室内。
耿浩然用长柄镊子夹起一块碘伏棉球,擦拭患者腘窝处的委中穴。
黄褐色的消毒液在皮肤上晕开,直径五厘米。
他打开针包,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一根两寸长的毫针。
左手拇指指甲在委中穴旁重切。
切断局部的痛觉神经传导。
毫针刺破皮肤。
耿浩然指力下沉,针管直透肌肉深层。
这是地部。
针体没入大半,手指悬停。
停顿半秒,紧接着,他手腕上提。
针尖向外退至皮下浅层。
这是天部。
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一捻一放。
动作频率一深一浅。
针尾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残影,带有明显的起伏节奏。
候考区。
林易站在玻璃墙外,距离不到五米。
他的视线越过警戒线,完全锁定在耿浩然的右手上。
林易没有开启系统词条去扫视患者的病情。
他只看这套手法。
地部有多深,因人而异。
肌肉丰厚者可达两寸,瘦弱者半寸即透。
退至天部时,针尖不能离开皮下,捻转的频率,要求拇指与食指的肌肉完全脱离僵硬感,形成高频振动。
先入深层,为了引气。
退至浅层,为了布气。
提插捻转交替,在闭塞的经络隧道里制造高频微观共振。
诊室内。
随着针柄的高频颤动。
患者小腿肚子的肌肉纤维绷直。
下一秒,小腿腓肠肌出现一次剧烈的抽动。
“嘶。”患者咬住后槽牙,双手抓紧了床单。
“大夫,有股酸水顺着腿肚子钻进腰窝里了!”患者喊出声。
这就是气至病所。
针刺产生的神经信号,沿着坐骨神经的分支,直接传导至腰方肌的痉挛点。
评委席上。
钱波拔开钢笔笔帽,在打分表上写下记录。
“《金针赋》,赤凤迎源,得气感实。”
玻璃墙外。
林易的视网膜边缘,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无声拉开。
数据流如瀑布般刷下。
【检测到宿主正在观摩高阶针刺术:飞经走气·赤凤迎源。】
【结合宿主此前基础针感,正在解析施针轨道与神经刺激路径。】
林易感觉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指肚微微发热。
脑海中的模拟铜人空间里,一尊铜人自动浮现。
铜人腿部的全息经络图亮起。
一根虚拟的毫针,沿着耿浩然刚才的轨迹,刺入铜人的腘窝。
入地部时的阻力,退天部时的顺滑。
拇指食指向前捻时的推力,向后放时的卸力。
提插捻转的角度和频率,在脑海中刻印。
光幕上的字迹跳动。
【飞经走气·赤凤迎源(未掌握)→(入门)。】
光幕隐去。
诊室内。
留针十分钟。
患者紧抓着床单的手逐渐松开,后腰痉挛的肌肉在强烈的针感刺激下松弛。
耿浩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伸手拇指食指捏住针柄,微微一转,拔出毫针,用干棉球按压针孔。
随后,他将毫针丢进黄色锐器盒。
“起来试试。”耿浩然退后半步。
患者双手撑着床沿。
家属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不用,我自己来。”患者推开家属的手。
他右脚先落地,左脚跟上,双手扶着后腰,试探性地挺直脊柱,骨骼和肌肉没有再发出刺痛。
刚才向左侧歪斜的腰椎,回正了。
患者深吸一口气,双手离开后腰,上半身前倾。
腰部弯到了接近九十度。
“松了。”患者抬起头,“不扎了。这针神了。”
操作结束。
摄像机上的红灯熄灭。
大厅的扩音器里传出评委席的声音。
钱波拿起话筒。
“辨证准确,选穴精炼。委中为膀胱经合穴,专治腰背顽疾。”
“手法层次分明,气至病所,赤凤迎源的底子打得很扎实。”
钱波话锋一转,目光看着监视器。
“但你进深层地部时,指力缺乏缓冲,过于追求得气的速度和强度,患者产生了明显的疼痛抗拒。”
“医者施针,需顾及患者耐受,人文沟通与手法柔和度这一项,按规矩要扣分。”
工作人员走到评委席,将钱波面前的打分表收走,塞进牛皮纸封存袋。
分数未公开。
耿浩然站在诊室中央,面向摄像机点头。
“受教了,钱会长。”
他收起桌上的病历本,提上针包,推开玻璃门走出诊室。
大厅内的几十名选手让开一条通道。
耿浩然顺着通道往外走。
经过候考区时,他的脚步放缓。
他停在林易身前。
两人的目光平视。
“赤凤迎源我刚用了一次,看清手法了吗?”耿浩然问。
林易看着他。
“看清了发力点。”林易语气平静,“先深后浅,以飞入针。”
耿浩然拍了拍身上白大褂的下摆,将细微的褶皱抚平。
“行,眼力不错,学到就是自己的。”
耿浩然越过林易。
“下午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