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
省中医多功能实训厅玻璃诊室外，依旧人满为患。
这里是考场，更是学技术最佳地。
三号透明诊室外，警戒线拉起。
林易站在警戒线内，身上穿着统一配发的短袖洗手衣，布料硬挺。
走廊尽头，一阵尖锐的哭声传来。
四个家长抱着三个孩子，坐在候诊大厅的塑料椅上，哭声此起彼伏。
“儿科考场简直是地狱。”
一个选手在后面压低声音。
“孩子一哭，什么脉都摸不准，推拿更是扯淡，肌肉绷得像石头，怎么按？”
“只能硬按，家长按胳膊按腿，大夫硬推。”另一个选手附和。
林易没回头。
下午两点整。
三号诊室的门铃亮起绿灯。
林易推开玻璃门，迈步走入。
诊室面积不大，摆着一张诊疗桌和一张治疗床。
林易走到诊疗桌前，拉开抽屉。
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摘下来，顺手扔进抽屉深处。
儿科推拿，听诊器只会增加患儿的恐惧。
林易抽出两张干净的纸巾，平铺在桌角。
两分钟后。
玻璃门被推开。
一位年轻母亲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走进来。
男孩穿着背带裤，双腿在空中乱踢，双手搂住母亲的脖子。
他的余光扫到穿着白大褂的林易，身体猛地一缩。
男孩哇哇大哭，拼命往后躲。
年轻母亲满头大汗，双手扣住男孩的腰。
“小宝乖，不打针，叔叔就是看看。”母亲喘着气，试图把男孩放在方凳上。
男孩双脚刚挨到方凳边缘，立刻蹬腿站起，抗拒力很大。
哭声在封闭的玻璃诊室内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胀。
林易没有起身。
小儿推拿，不用药，不施针，全凭医者的一双手。
双手能发力的大前提，是患儿肌肉放松。
这么苦，硬按是没用的，这也是小儿推拿最难的一点。
童岚跟他说过，治小儿，先治心。
林易坐在转椅上，与男孩保持一米半的安全距离。
他拿来一根压舌板，随手画了一个奥特曼。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大小眼，但已经比以前画得好看不少。
林易把压舌板平放在桌面上，食指指甲在压舌板边缘刮拉。
压舌板在桌面上来回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男孩的哭声停了半秒，他的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那根压舌板上。
林易看着男孩。
“认识这是什么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这是奥特曼。”林易开口。
“奥特曼？”
男孩疑惑。
显然，他在打量对方画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奥特曼。
林易往前推了推。
“你可以拿起来看。”
男孩盯着压舌板上的大小眼奥特曼。
他从母亲怀里慢慢转过身，上半身前倾，伸出右手。
林易顺势看向母亲。
“大姐，先让他在你腿上坐稳。”林易开口。
母亲松了一口气，在方凳上坐下，让男孩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最近大便什么情况？”林易问。
“大半个月了，反反复复拉肚子。”
母亲拿纸巾擦着小宝的眼泪。
“大便淡黄色，稀得像水一样，有时候里面还有没消化的菜渣。”
林易点头。
大便清稀，完谷不化。
这是脾胃虚弱，运化无权的典型症状。
男孩低头皱眉把玩着奥特曼，注意力完全转移。
林易探出右手，食指指肚快速滑过男孩左手的食指桡侧。
一触即分。
小儿看指纹。
食指桡侧分为风、气、命三关。
林易收回手，指端显露的信息在脑海中定格。
指纹色淡红，隐现于第一节风关位置。
指纹色淡主虚，在风关主邪浅病轻。
林易左手伸进另一侧口袋，捏住一个黄色的小黄鸭玩具，这是考场诊室自带的玩具。
他用力挤压，橡胶气门发出干瘪的鸭叫声。
男孩猛地抬头，咧嘴笑出声，露出一排乳牙。
林易微微低头，目光捕捉舌象。
舌体淡胖，舌苔白腻。
舌边缘挂着一圈明显的齿痕。
再结合，对方面部肌肉松弛，面色萎黄，唇周透着一层青灰色。
他已经辩证完成。
林易的视线微凝，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无声张开。
【患者：陈小宝，男，4岁】
【诊断：小儿泄泻（脾胃虚弱证）】
【病机：脾胃素虚，运化失职，清浊不分，水谷并走大肠，发为泄泻。】
【病因权重分析：先天脾胃虚弱（55%）饮食生冷反复伤脾（30%）久泻耗伤正气（15%）】
几行数据清晰罗列。
林易眨了一下眼。
光幕消散。
病机与他的四诊一致。
主要矛盾是先天脾虚，后天的饮食生冷只是诱因。
林易转身，面向诊室右上角闪烁着红灯的高清摄像头。
“患儿脾虚泄泻。”
“治则：健脾益气，温中散寒。”
陈述完毕。
他拉过旁边的双层推拿车，拿出一瓶医用推拿滑石粉。
他左手掌心摊开，右手捏住瓶身倾倒，少许白色粉末落在掌心。
林易双手合拢，快速搓动。
掌心温度迅速升高。
滑石粉受热散开，均匀覆盖在他十个指肚上，填平了指纹的沟壑。
物理介质准备完毕。
林易转回身，左手探出，轻轻托住男孩的左手手背，右手拇指按住男孩左手拇指桡侧端，沿桡侧缘，向指根方向匀速直推。
“补脾经，三百次。”林易对着摄像头报出术式。
拇指一推一放。
频率稳定在一分钟两百次。
指腹压在皮肤上，力度只透皮下，不伤筋骨。
男孩感觉到了手部的束缚，视线从压舌板上移开，眉头皱起。
他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把左手抽回来。
林易左手稳住，右手立刻放慢手速。
“再按两下。”林易看着男孩的眼睛，“按完，叔叔再给你画一个老丁头。”
男孩听到老丁头，有些兴奋。
“我也会画老丁头，妈妈教过我。”
“是吗？那一会你给我画一个，我看看咱俩谁画的好。”
“那肯定是我画的好。”男孩逐渐放松下来。
林易一遍聊天，一遍推拿。
三百次直推很快完成。
林易松开手。
“大姐，衣服掀开，露出肚子。”林易对母亲说。
母亲照做，拉起男孩的背带裤上衣。
林易四指并拢，掌心贴住男孩肚脐，顺时针方向，在脐周轻柔摩动。
“摩腹十分钟，温运中焦。”
掌心的温度透过滑石粉，直达男孩的腹部皮下脂肪层。
热力渗透。
男孩靠在母亲怀里，眼皮开始打架，肚子里发出轻微的肠鸣音。
他竟然舒服的睡着了。
十分钟后。
“轻轻让他翻个身，趴在你腿上。”林易开口。
母亲双手抱住男孩腋下，将他翻转。
男孩已经睡着了，顺从地趴在母亲大腿上，手里捏着小黄鸭，嘴里嘟囔着听不清说什么。
林易两指并拢，沾着滑石粉的指腹压在男孩尾骨端，向上发力，直推至第四腰椎。
“推上七节骨，两百次。”林易目光盯着男孩脊柱，指腹紧贴皮肤，力道垂直向下，随着移动逐渐变浅。
他手腕放松，全靠指肚发力，沉而不滞。
“止泻固脱。”
两百次推完。
男孩后背下方的皮肤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气血被引至局部。
最后一步。
林易双手食指屈曲，用食指中节桡侧顶住男孩脊柱两旁的皮肤。
拇指在前，食指在后。
捏起皮肤，自下而上。
捏提背部脊柱两侧肌肉，每捏三下，用力提拿一下。
捏脊法。
指肚在皮肤上滑动，滑石粉降低了阻力。
男孩背部的皮肤被提起、放下，皮下筋膜被松解，督脉与膀胱经的阳气被激发。
男孩彻底睡实了。
他趴在母亲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林易停手，扯过桌角的两张纸巾，擦净双手残留的滑石粉。
他看向母亲。
“推完了。”林易小声说。
母亲帮男孩拉下衣服，扣好背带，动作很轻。
“回去停掉生冷水果，喝温米汤。”
林易交代。
“三天后再去中医院复推一次，脾胃要养，急不得。”
母亲把熟睡的男孩抱紧。
“谢谢大夫。”
母亲连连点头。
“他在家闹腾一上午了，什么都不肯吃，没想到在这儿睡着了。”
“稍等……”
林易拿起压舌板现场画了一个老丁头交给对方。
母亲温柔的笑了，她抱着男孩，轻手轻脚地走出诊室。
大厅外。
评委席正中央。
郑秋萍坐在皮椅上，她身体前倾，盯着面前的独立监视器。
画面里，男孩打哈欠熟睡的特写被定格。
郑秋萍拔开钢笔笔帽。
在打分册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两行批注。
写完，她将打分册合上，递给旁边等候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将打分册装入牛皮纸封存袋，拉上密封条，放在推车底层。
郑秋萍拉过桌面上的麦克风。
“指力沉而不滞，手法柔和均匀。”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实训大厅。
“重点是零哭闹安抚，全程无强力压制。”
郑秋萍扫了一眼候考区的考生。
“从推拿开始到结束，医患沟通到位，小儿推拿，治病先治心，患儿抗拒，肌肉僵直，手法全废。”
“这名选手做到了松弛感。”
评委席旁，省卫健委副主任高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林易，微微点头。
“郑主任，这手法火候，看着可不像个规培生。”高凯说。
郑秋萍没回头，盯着屏幕。
“基本功扎实，特别是补脾经那三百下，频率一点没乱，现在很多年轻大夫，孩子一动，手上的节奏就全毁了。”
底下的考生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诊室墙壁上的红灯熄灭。
林易推开玻璃门，走出诊室。
走廊上，童岚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林易走过去。
童岚把一瓶水递过来。
“不错不错。”
童岚语速很快，带着笑意。
“虽然画画技术还是很烂，但你那大小眼奥特曼一般人还真画不出来那神韵。”
林易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运气好。”林易语气平静，“碰到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童岚笑了笑。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看向大厅尽头那块巨大的电子黑屏。
“结束了，等着看明天的榜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