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拧了第一圈。
麻绳里挤出一股浑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再拧。
沙袋的重量在手腕上晃荡,每转一圈,沙袋就跟着摆一下,把手腕往反方向拽。
他要一边克服沙袋的惯性,一边维持拧绳的力度和角度。
绳子拧到半干的时候,剩下的水被纤维锁住了,越往后越难挤出来。
拇指的指腹被粗糙的麻纤维磨得发烫。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段绳子拧干。
麻绳从湿软变成了半硬的状态。
接下来是提缸。
林易把拧干的绳子搭回缸沿,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扣住陶缸的缸沿。
缸壁很厚,缸沿的宽度刚好够两根手指扣进去。
装满水的粗陶大缸,少说五六十斤。
他腰背发力,拇指和食指扣住缸沿,往上提。
缸底离开地面约一寸。
手指关节被缸沿的粗糙边缘硌得生疼。
沙袋在手腕上不停摆动,像两个秤砣在拽他的手往下掉。
一秒、两秒,手指撑不住了,陶缸落回地面。
这练的是捣臼时的垂直抗阻力。
提插的本质就是向上提和向下按,而在真人身上施展子午捣臼时,针体要对抗的是肌肉组织的弹性阻力和筋膜的张力。
提缸这个动作,把阻力放大了几百倍,逼着指间的深层肌群全部激活。
林易歇了十几秒,重新扣住缸沿,再提。
这一次撑了四秒。
虚拟空间里的白天和黑夜开始快速交替。
拧绳,提缸。
林易不知道重复了多少个来回。
他只知道手指从最开始的发红发烫,到后来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新皮长出来,新皮上面又磨出茧子。
茧子越来越厚。
麻绳在手指底下变得越来越听话,一拧就干。
陶缸的缸沿不再硌手,双指扣住往上提,能稳稳离地三寸以上,悬停七八秒不晃。
手腕上的沙袋也不再是负担。
沙袋的重量已经和前臂的肌肉融为一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光幕在视野角落跳了一下。
【子午捣臼熟练度:45%。】
泉石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老者看着他放下陶缸,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松树底下,继续捣药。
没有多余的话。
林易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拿起旁边的毫针。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开始结合提插和捻转进行完整的子午捣臼演练。
和之前在虚空里扎铜人不同,现在他的手指经过了物理阻力训练,指力沉了一大截。
针柄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稳如磐石,捻转的角度咬住一百八十度,提插的幅度和节奏也比之前匀称得多。
熟练度继续往上爬。
52%。61%。74%。
粗木的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铁门闩断成两截,弹飞出去,落在黄土地上。
四个满身泥水的汉子冲进院子,抬着一块拼起来的木板。
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四肢软趴趴地挂在板子两侧,随着脚步的颠簸来回晃荡。
“泉石先生!”
打头的汉子嗓门大得吓人,满脸急出来的汗和泥混在一起。
“救命!他快憋死过去了!”
木板落地。
林易转身看过去。
地上那个男人的肚子鼓得像一面绷紧了皮的大鼓,腹壁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皮肤被撑得发亮,四肢却瘦得不像话,手臂细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他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气。
但胸廓几乎不动,腹压太高,横膈膜被顶死了,肺根本扩张不开。
男人面色灰暗,嘴唇发紫。
泉石老人从松树底下站起来,铁杵搁在石臼边上。
他走到木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躺着的人。
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易,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村民。
“手上沾了力气,该见真章了。”
林易点头,大步走到木板前蹲下。
他先看腹。
患者腹部膨隆,皮色苍黄,脐心被腹压顶得向外凸起,脐周浅静脉曲张,呈蚯蚓状走行。
再看四肢。
上肢消瘦,肱骨轮廓清晰可辨,肌肉几乎萎缩殆尽。
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双下肢,从足背到小腿胫前全是肿的,皮肤按下去一个坑,手松开后凹痕迟迟不回弹。
典型的凹陷性水肿。
对方面色灰暗晦滞,口唇青紫。
胸廓起伏浅,腹压把横膈膜顶死了,呼吸全靠肋间肌在勉强代偿,每一口气都又短又急。
林易侧过头,凑近患者口鼻。
呼吸音粗重,带着明显的喘鸣,但没有闻到腐败的恶臭。
口气微腥,是水饮上泛的特征。
他抬头看向抬木板进来的四个汉子,打头那个满脸汗泥混在一起,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叫什么?多大年纪?”
“赵老三,四十出头。”
“肚子什么时候开始胀的?”
打头的汉子擦了一把脸,嗓门还是很大。
“前半月里甲差役让去通河淤,这汉子口渴喝了几天渠底下的生水,回来肚皮就一天天胀了起来……”
“多久了?”林易问。
“大半个月,连着三天点滴没尿,胸口憋得躺不下,今天早起人就翻了白眼了!”
林易问完,没再多说。
他伸出右手三指,搭上赵老三右手腕,寸关尺三部,指腹依次按压。
脉沉。
用力按到筋骨才能摸到跳动,轻取中取全是空的。
弦。
脉体绷直,指下的感觉像按在琴弦上,紧而有力。
迟。
脉搏跳得慢,一息不足四至。
涩。
脉来艰难,指下有滞涩感,走走停停,像轻刀刮竹。
沉弦迟涩。
沉主里证,病在脏腑深处。
弦主水饮,主痛。
迟主寒,阳气不足以推动血行。
涩主气滞血瘀,水液运化停滞。
林易收回右手,左手平贴上赵老三肿胀的腹壁。
五指并拢,中指指腹在脐周轻轻叩击。
手下的感觉坚实沉重,叩诊呈实音,同时伴随着清晰的液波震颤。
中指叩下去,波动从腹部一侧传向另一侧,整个腹腔像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大量腹水。
他换了个位置,叩击上腹部靠近剑突的区域。
实音的范围一直延伸到季肋下缘。
腹水的液面已经高到了压迫膈肌的程度,难怪呼吸这么浅。
林易收回手,站起来。
他在这里无法使用系统辅助,全凭真本事。
他闭上眼。
四诊合参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归拢。
脾主运化水湿,脾阳一伤,水液失于布散。
生冷井水直入中焦,寒邪客于脾胃,脾阳被遏,运化失职。
水停则气滞,气滞则水停。
恶性循环一旦形成,三焦水道闭塞不通。
上焦水气凌心射肺,所以喘急胸闷。
中焦水结成实,所以腹大如鼓。
下焦膀胱气化失司,所以小便点滴不出。
脉迟为寒,脉涩为瘀,脉弦为水饮内停。
三焦俱病,水寒互结。
两秒后林易睁开眼。
转身看向泉石老人。
老人还站在松树底下,铁杵搁在石臼边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如何?”
林易开口,一字一字地说。
“水寒客于中焦,脾失健运,气停水结,三焦水道闭塞不通,水气上凌心肺,致喘急危亡。”
他顿了一下。
“当用针法捣散中焦死气,通调水道,取关元,水分两穴。”
老人点点头。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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