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点了点头,没说话。
韩美玲从治疗车上拿来针包,递给林易。
就在这时,病房外头的大厅里就传来一阵说话声,还夹着不少脚步声。
稍许,留观室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院长赵新德走在最前头,副院长李博文走在旁边。
在他们俩中间,走着国医大师孙仲言。
老人家头发都白了,但面色红润,身上穿一件对襟的中式大褂,两手背在身后,走起路来步子很稳当。
几人后头还跟着耿浩然和张耀阳。
耿浩然手里拿着他那本标志性的牛皮笔记本。
张耀阳白大褂敞着怀,兜里胡乱塞着副一次性手套。
年轻大夫看到这阵势,赶紧侧着身子让开路,一行人直接进了留观室的一区大厅。
孙老两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整个留观室里扫了一圈。
“省里十点钟有个会。”
孙老开了口,嗓门很洪亮。
“老头子我顺路路过这儿,过来瞧瞧这重症中心。”
他扭头看向赵新德。
“听说这边收了个硬茬,过来瞅两眼。”
赵新德努努嘴,耿浩然赶忙领着几人往里面走。
走到3床跟前,林易迎了上来。
“孙老,赵院长,李院长。”
孙仲言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他走到3床跟前,看了看床头卡上的信息。
姓名,年龄,诊断,入院日期。
“姑娘,昨晚睡得踏实不?”
陈青看到一屋子的白大褂,有些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
“比前天好多了。”
“吃东西呢?”
“早上喝了点粥,能吃得下。”
孙仲言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林易。
“明天的方案敲定了吗?”
“定好了,明天上午普外科主刀,切掉坏死组织。”
林易接着汇报。
“中医这边,台上用红粉引流,台下用垫棉绑缚。”
孙老捋着胡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直接盯在了林易身上。
“红粉拔毒,垫棉绑缚,这可是地道的中医外科手艺。”
“你小子连这个活都敢接?”
红粉是药性很猛的提脓拔毒药,火候要是掌握得稍微差一点,就会把好皮好肉给腐蚀掉。垫棉绑缚更是全凭手感,压的地方偏了一点点,就压不住底下的死腔。
林易站在治疗车旁边。
他正伸手撕开一包无菌针管的塑料袋,手底下的动作一点都没停。
“古医书里都有写过。”
“医理都是通的,病灶长的地方太刁钻,单纯靠西医根本保不住腺体,我在中医外科轮转过一阵子,只能用这个法子去拼一把。”
孙老盯着林易看了两秒钟。
老人家慢慢的点了点头。
“内外贯通,肚子里有胆气,明天早上八点,我过来观摩。”
赵新德和李博文听到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
国医大师亲自过来观摩,明天这台手术的规格可以说是直接顶格了。
到时候全省中医院的眼睛,怕是全得盯着这个手术台。
李博文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看着林易刚刚接过去的毫针包,知道这个小师弟现在的压力肯定不小,就想着当着大伙和孙老的面给他搭个台阶,顺带着让他展示一下手艺。
“你这是准备施针退肿?”他看着林易,“水肿区域这么大,是打算用烧山火催动阳气去化散?”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林易有一手烧山火的绝活。
靠阳气来化解体内的水湿,道理上完全说得过去。
林易撕开了一片酒精棉片。
“不用烧山火。”林易摇了摇头。
他捏着酒精棉片,在陈青肚子上的膻中穴和期门穴轻轻擦了擦。
“烧山火是治虚寒的。”
林易解释了一句。
“她这个是湿热夹着水气,要是用烧山火,容易把底下的伏火给引出来。”
站在后面的张耀阳赞同的点了点头。
湿热这种邪气最怕碰上温燥的东西。
不加任何复杂手法的普通平补平泻,确实是目前最稳当的法子。
事情说清楚了,病也看完了。
孙老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身子一转就打算往外走。
“老赵。”
孙老喊了赵新德一声。
“咱们去食堂吃口热乎的去,大早上的空着肚子去开会,身体可扛不住。”
赵新德侧过身让出过道,准备陪着孙老出门。
就在这个时候。
林易从针盒里捻起了一根两寸长的毫针。
“水液壅滞,平补平泻推不动,得用《金针赋》里的子午捣臼去疏。”
前面已经迈出去两步的孙仲言,脚后跟踩在地面上,整个人定住了。
孙仲言转过身来。
他那双本来波澜不惊的老眼,此时盯在林易手里的那根细针上。
“子午捣臼?”
这四个字从孙老嘴里吐出来,显得沉甸甸的。
载于明代徐凤《针灸大全·金针赋》,与青龙摆尾、白虎摇头、苍龟探穴、赤凤迎源并列,合称飞经走气。
但子午捣臼跟这四法又不一样。
它是提插与捻转同时进行的复合手法,左转右转为子午,上提下按为捣臼,九阳六阴交替,同时导引经气,专攻水鼓气胀、蛊膈膨胀一类壅滞重症。
操作难度在所有古典复式针法里排在最顶上那一档。
因为它要求术者的双指在同一时间完成两个不同方向的力学动作,捻转和提插的频率、幅度、节奏必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手上差一分力,针下就散了。
林易把头抬了起来,迎上孙老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
赵新德在门口站着,低头看了看表,又往食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孙老。”赵新德在旁边小声提醒,“去晚了的话,食堂可就没热粥了。”
孙老压根没搭理赵新德。
他把左手抬了起来,瞅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接着,老人家转过身子,迈开步子,一步一步重又走回了病床旁边。
“差点给忘了,我这几天正节食呢。”
孙老站在林易身旁,眼睛落在林易捏着针柄的右手上。
“早饭省了,中午再说。”
留观室里一下子没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全都落在了林易手上那根银针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