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猛的睁开眼睛,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
6:30。
窗外的天色清冷泛白,一月底的云阳市天亮得比较晚,六点半的屋里还显得有些发暗。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楼底下隐约能听到汽笛声。
他是坐着进铜人空间的,脖子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这会儿又酸又硬。
他揉揉脖子,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走进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
他没拧热水,捧起两捧凉水直接拍在脸上,被冷水这么一激,脑子彻底清醒了。
林易直起身子,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在那边待了两个月,可现实世界不过一个晚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活动了几下。
两根手指的指节处,那种捏住针柄发力留下的酸痛感清清楚楚的还在。
老茧没有,但肌肉记忆留存下了了。
林易把手掌攥紧成拳头,随后又松了开来。
从卫生间出来,他插上电热水壶烧了点水。
喝了一杯热茶,他换好衣服,把随身的东西收拾妥当,便推门下了楼。
锦江华庭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子早就支起来了,炸油条的大姐在热气腾腾的铁锅跟前忙个不停,滚油的香味顺着早上的凉风一阵阵飘过来。
林易没有停下步子,他一直走到街角。
“老板,来套肉夹馍。”
他边吃边往省中医院的方向走去。
早上七点半。
云阳市省中医院,中医危急重症急救中心二区的更衣室里。
林易换上白大褂,戴好胸牌,走了出来。
护士站前头。
韩美玲正在治疗车旁边核对着输液单。
她穿着护士服,头发盘得齐齐整整,左边胸口别着两支红蓝圆珠笔和一个瞳孔笔。
她手里拿着一瓶氯化钠注射液,迎着光看里头干不干净。
林易走过去,把手里的夜班体温交接单放在了桌上。
“美玲姐。”林易开口。
韩美玲放下手里的输液瓶,转过头来。
“跟我去一趟一区留观室,给3床陈青查个体。”林易交代了一声。
韩美玲没多问,从护士站台面上拿起记录板和一支笔,跟了上来。
“走吧。”
两个人快步走过走廊,进了一区留观室。
一区留观室的门半敞着,里面安静。
几张病床之间拉着浅蓝色的布帘,靠窗的位置透进来一片清淡的晨光。
3床。
陈青这会儿半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左胸的纱布下面还鼓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也只好了一点。
林易在床尾站住,翻开挂在床头的病历本。
“昨晚上感觉怎么样?”林易看着陈青问。
“比前天好,后半夜胀痛感减了不少,能躺平睡一会儿了,之前只能侧着身子。”
陈青回答着,声音听着比昨天有了些底气。
“大便呢?”
“早上解了一次,成形的,不稀。”
林易点了点头。
内服的汤药在起效,肝经郁热往下走了一部分,胃肠功能在恢复。
“美玲姐,拉帘子。”
他看了韩美玲一眼。
韩美玲立刻上前,两只手抓着病床周围的蓝色隔断帘,用力一拉。
滑轮在轨道上滑过去,把这张床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这是三甲医院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面对女性患者的私密部位病灶,男医生单独拉帘子查体是临床大忌。
必须有同性的资深护士在场陪同,全程目击操作过程。
出了任何纠纷,这就是医生和患者双方的保护伞。
韩美玲站到床尾右侧,记录板搁在前臂上,笔尖抵着纸面,准备随时记录。
“陈青,我现在要检查一下病灶区域的恢复情况,需要解开上衣。韩护士长全程在。”
陈青轻轻嗯了一声,自己伸手解开了病号服上面几颗扣子。
韩美玲帮忙把衣襟往两边敞开。
林易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病灶上。
左胸原来大片散着的红斑已经消退了。
但是最核心那块地方的水肿还是鼓得很高,那里的皮肉绷得紧紧的发亮,毛孔被撑得特别显眼。
水肿没退。
林易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副一次性无菌橡胶手套,戴在手上。
他伸出右手,用指腹顺着病灶外圈,慢慢按压起来。
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底下的张力顶了回来,根本摸不清里面坏死组织的具体范围。
林易把橡胶手套扯下来,随手扔进床尾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把手伸出来。”
陈青抬起右手。
林易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指头平齐,搭在陈青手腕的寸关尺三个部位。
指尖稍微用了点力气,感觉着脉搏的跳动。
昨天的脉象还是弦数。
弦主肝郁,数主有热。
今天的脉象变了,弦还在,数退了,多了一层滑。
从弦数变成了弦滑。
弦是肝气还没完全疏开,滑是痰湿水饮还停在里面。
热毒被汤药压下去了一层,但是痰水还堵在皮肉底下。
四诊合参,结论很清楚。
林易把手收了回来。
视线在陈青身上微微凝住。
半透明的光幕弹了出来。
【患者:陈青,女,26岁】
【诊断:粉刺性乳痈(肝经郁热,痰瘀互结证)】
【病机:内服汤药疏解肝热。然痰湿化水,瘀滞皮下乳络。水停气聚,肿胀难消。】
【风险预测:局部炎性水肿若不及时消退,将掩盖核心病灶边界。明日手术误切健康腺体或残留死腔的概率达80%。】
【病因权重分析:局部气血壅滞(40%),痰湿内蕴(25%),近期针刺创伤修复反应(20%),术前情志紧张影响气机(15%)】
光幕是红色,提醒着水肿带来的手术高风险。
林易盯着那行80%的误切概率,看了两秒钟。
光幕慢慢散去。
林易转过身,对旁边的韩美玲开口。
“美玲姐,帮忙把我的针包拿过来。”
“水肿太硬了,得用针强行把里面的水气给导出来。”
林易把陈青的病号服重新整理好,仅留了核心区域暴露在外,其余部分用治疗巾盖住,没有露出隐私。
他拉开隔断帘,准备施针。
“等一下要在肿块附近扎针,会有些酸胀感,正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