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走上前。
泉石老人从偏房里拿出来一个粗布卷成的针包,解开上面的布扣,抽出一根长毫针递了过来。
林易伸手接过长针,用两个手指捏住针柄。
这针的针身比现在医院用的不锈钢毫针粗了快有一倍,表面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针体摸上去偏软,手指肚稍微一捻,就能感觉到金属受力后的弹性。
这种针对于手上力道的掌控要求,比现代毫针高得多。
针身越软,扎针行针的时候就越容易往旁边偏,手底下必须更稳,使劲也得更匀。
关元,任脉,脐下三寸。
这是小肠募穴,也是足三阴跟任脉交会的地方,能培补元气,温肾助阳,通利水道。
水分,任脉,脐上一寸。
专门分利水湿,通调水道,主治水肿腹胀和小便不通。
一个管着下焦气化,一个管着中焦水结。
这两个穴位上下夹击,再配合子午捣臼的导引手法,正好从中焦捣开水气的死结,向下打通膀胱气化,向上解开胸肺受到的水气压迫。
略微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捻了两下针柄,先适应了一下这根针的分量和软硬。
随后重新蹲回到赵老三身边。
他伸手撩开患者肚子上那件粗麻布衣裳,露出撑得又紧又亮,鼓得跟皮球一样的肚皮。
林易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肚脐上方,顺着腹中线慢慢往上摸,找到了脐上一寸的地方。
水分穴。
林易右手拿针,针尖对准穴位,直直的刺了进去。
针尖扎透紧绷皮肤的时候,底下的阻力大得有些反常。
由于水肿组织里吸饱了水分,整个肉质变得又厚又韧,简直像一层泡发了的生牛皮。
针身刚往里扎进去两分深,周围的皮肉就开始咬住针体,摩擦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要是换成昨晚刚进铜人空间那时候的手感,这一针下去多半就得偏转。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之前又是拧麻绳又是提水缸,反反复复练了几百上千次磨出来的指力,稳稳托住了针身。
他的大拇指压在针尾,食指抵着针身中段,两股力道顺着针身直直的往前送,不偏不倚的把针扎进了腹白线的浅层。
针尖到位了。
林易呼吸慢慢放缓。
开始行针。
先往左转。
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手腕往左边一拧,针柄在手指肚之间匀匀的转了半圈。
这是补法,属阳,称之为子。
接着往右转。
手腕反方向拧回来,针柄跟着往回转了半圈。
这是泻法,属阴,称之为午。
在左右捻转的同时,手腕上下一提一按的动作也跟了上来。
往上提的时候往左转,针身在穴位里打着旋往上升。
往下按的时候往右转,针身又旋转着往下沉。
几股手法彻底合在了一块。
紧按慢提,九次。
紧提慢按,六次。
九阳六阴的节奏严丝合缝的卡在每一次上下起伏里。
粗糙的古针针柄在手指间飞快的旋动,整根长针就像石臼里来回舂捣的木杵,沉稳扎实,又带着一股韧劲。
真人身上的阻力,比之前铜人身上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真人的腹壁有弹性,水肿组织有张力,筋膜层会随着呼吸起伏产生位移。
每一次提插都要在动态变化的阻力中找平衡,捻转,也得迎着捉摸不定的摩擦力稳住角度。
但之前拧麻绳,提水缸,可不是白练的。
手腕上这会儿虽然没有绑着沙袋,可指头上的底子早就练了出来。
针柄稳如磐石。
泉石老人就站在两步之外,他一直盯在林易右手的虎口上。
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就那么半寸见宽的空隙,针柄在里面来回拧转,上下起伏,不见半点晃动,手上也没有一丝犹豫。
气势贯到了针底。
老人慢慢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没出声。
高频捣动持续进行。
一分钟……五分钟。
林易的呼吸和行针的节奏完全同步了。
吸气时提针左转,呼气时按针右转。
肩、肘、腕三个关节锁成一条稳定的动力链,所有的力量从腕关节以下输出,干净利落。
到了第七分钟。
赵老三一直紧拧着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八分钟。
他本来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胸口起伏,幅度慢慢的大了起来。
到了第十分钟。
赵老三脸上的肌肉猛的一松。
他嘴巴一张,喉咙深处猛的涌出来一声又长又闷的饱嗝。
这个饱嗝打了好几秒钟,动静拖得很长,就好像一直憋在肚子里的一团陈年浊气总算找着了出口。
紧接着,胀大的肚皮底下传出了一阵雷鸣般的肠鸣声。
咕噜噜的动静从左上腹开始,顺着大肠的走向一路滚到了右下腹,接着又倒折回来,前后接连滚了三四个来回。
气路通了。
赵老三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两只手撑着身下的木板想要坐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声音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快!快拿尿桶!憋不住了!”
抬木板进来的四个庄稼汉子愣了一下,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跑到院墙角,拎起一个空木桶就塞到了木板边上。
赵老三身子一歪,斜靠在木板沿上。
紧接着,尿水砸在木桶底上的动静就响了起来。
一大股颜色浑黄的尿液直接冲了出来,把桶底撞得哗哗响,这一泡尿撒得很长,中间连停都没停过。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老三的肚皮上。
那面刚才还撑得发亮的鼓面,这会儿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紧绷的肚皮慢慢发软,皮肤上被撑出来的油亮光泽也一点点退去,腰围眼看着小了一圈。
呼吸也顺畅了。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明显,横膈膜上压着的千斤重担像是被卸掉了,胸口重新能喘上大口气。
赵老三嗓子眼里的喘鸣声彻底没了,呼吸变得深长平稳。
脸上的气色也跟着好转。
原本灰沉沉的脸上浮出了一点血色,乌紫的嘴唇也慢慢转回了暗红色。
林易手上微微发力,轻轻把针拔了出来。
就在针尖彻底退出皮肉的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动起来。
赵老三的脸,院子里的黄土地,远处的石墙和茅草屋顶,开始破碎。
泉石老人的身子在慢慢变淡,身后那棵老松树的枝叶也碎成了一片片光斑。
紧接着,铜人空间的金光从脚下炸开,灌满了整片视野。
光幕弹出。
【精准识破水鼓危候。运用子午捣臼导引气机,行气利水。实战考核通过。】
【熟练度跃升,当前熟练度:100%。】
【子午捣臼(入门)→ 子午捣臼(熟练),解锁完成。】
金光闪烁了三秒,光幕收起。
蓝光一闪。
一切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