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世・乞丐
花子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打他记事起,就在街角蹲着,面前摆一个破碗。
冬天冷,缩在破庙里。
夏天热,趴在桥洞下。
被野狗追过,被富家子弟踢过,被衙门的差役扇过耳光。 但也有人给过他暖。
巷口卖馒头的张婆婆,逢年过节会塞给他一个热馒头。
对面修鞋的赵大爷,看他鞋子烂得露脚趾,给他钉过一块皮。
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有一次把自己的糖葫芦分了他一半。
他记得那糖葫芦的甜,记了一辈子。
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缩在街角,怀里揣着半块张婆婆刚塞给他的馒头。
他想起那个糖葫芦,笑了。
雪落在他脸上,他没擦。
后来就再没动过。
第十五世・宠臣
李文昌是状元出身。
翰林院的清苦日子没过几年,他就摸透了为官之道。
皇上喜欢什么,他就说什么;皇上讨厌什么,他就弹什么。
二十年间,从修撰到侍读,从侍郎到尚书,最后入阁拜相。
圣眷之隆,满朝无人能及。
他家门前,求见的官员排到了巷尾。
他一句话,能让地方官升途坦荡;他一个眼神,能让封疆大吏回家抱孩子。
直到新皇登基。
新皇是他看着长大的,却第一个拿他开刀。
抄家那天,锦衣卫从地窖里挖出了一百万两银子。
他被押赴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骂他奸相。
他跪在断头台上,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中状元时,骑着高头大马游街,胸前簪花,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想的是治国安邦,是青史留名。
他苦笑了一声。
刀光落下。
第十六世・叛军首领
黄天霸原本是种地的。
县官抢了他的田,打了他的娘,还把他未过门的媳妇掳进了县衙。
他提着一把柴刀,半夜翻墙进了县衙,砍了县官的狗头。 然后反了。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活不下去的庄稼汉。
攻下第一座镇子,开仓放粮,跟着他的人就有了几百。
打下第一座县城,打开牢房,放出囚犯,队伍就滚到了几千。
三年时间,他的旗号从县门口插到了府城下。
朝廷慌了,派了十万大军围剿。
黄天霸的人多,却都是拿锄头的农民,打不过正规军。
最后一战,他被困在山上,身边只剩几十个人。
他浑身是血,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黑压压的官兵。
手下问他:“大哥,降不降?”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笑了。
“老子反了三年,杀了七个狗官,抢了十几座粮仓,值了。 降?老子这辈子,没降过。”
他提着刀,又冲了上去。
第十七世・寡妇
王秀姑十八岁嫁人,十九岁守寡。
丈夫上山采石,被滚落的山石砸中,连句话都没留下。
婆婆要她改嫁,她把怀里刚满月的婴儿一抱:“娘,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
她白天给人缝补衣裳,晚上纺线到三更。
后来又添了一对双胞胎,三个孩子三张嘴,全靠她一双手。
大儿子成家那年,她累垮了一场,差点没起来。
二儿子娶媳妇,是她一针一线攒的钱。
小女儿出嫁,她陪嫁了一对银镯子。
那是她嫁过来时娘家给的,她压箱底压了三十年。
七十岁那年,三个孩子都在身边。
大媳妇端来一碗汤药,二儿子搬来一把藤椅,小女儿搀着她晒太阳。
院子里菊花开得正旺。
她靠在藤椅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个满脸皱纹地叫出小名。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第十八世・盲人乐师
林阿音四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再睁开眼,世界就是黑的。
他师父是个走街串巷的老艺人,一把二胡拉了五十年。
阿音跟了师父二十年,师父走了,他接过了那把二胡。
他看不见,耳朵却灵。
能听出客人鞋上沾了泥还是雪,能听出怀里揣的是铜钱还是碎银。
他在茶楼门口拉琴。
拉《二泉映月》,拉《阳关三叠》,也拉小曲小调。
有人打赏,他微微点头。
没人听,他自顾自拉。
五十岁那年,他的琴声被一个路过的乐师听到。
那乐师惊叹,说他的琴艺已经入了化境,要带他去京城。
阿音摇头。
“京城太远,我不去。”
“为什么?”
“这里的人听了我三十年琴,他们熟悉我的调子。换个地方,没人听得懂。”
七十岁那年冬天,他在自己的小屋里拉完最后一曲。
琴声停下,他把二胡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邻居推门进来送早饭时,他已经走了。
脸上很平静。
第十九世・猎户
李大山是在太行山里长大的。
十几岁跟着爹进山,二十岁就能独当一面。
弓箭使得好,陷阱也布得巧。
兔子、山鸡、野猪、獐子,没有他打不到的。
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山。
有人劝他下山做点小买卖,他摇头:“山里待惯了,下山喘不上气。”
六十岁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发现了一行大脚印。
熊。
一头成年黑熊。
他摸了摸腰间的弓箭,没退缩。
追了三里地,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那头熊。 熊比他想象的大。
一掌拍过来,他躲得慢了半拍,肋骨断了三根。 他倒在雪地里,看见那头熊慢慢走近。
他笑了,从怀里摸出猎刀,撑着地站起来。
“老子打了四十年猎,今天栽在你手里,不亏。”
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村里人找到他时,他和那头熊都冻成了冰坨。
他手里还攥着刀。
第二十世・歌女
柳如烟是被卖进青楼的。
那年她七岁,站在老鸨面前,瘦得像根豆芽。
老鸨看她眼睛清亮,说:“这丫头骨相好,调教调教,是棵摇钱树。”
她学了十年。
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样样都拿得出手。
十五岁挂牌那天,满城的公子少爷都来了。
她抱着琵琶唱了一曲,满座皆惊。 但她卖艺不卖身。
老鸨软硬兼施,她咬着牙不让步。
二十岁那年,她遇见了一个穷书生。
书生每天来听她唱,从不打赏,只是听完了鼓掌。
有一天下大雨,书生递过来一把伞,自己顶着书包跑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笑了。
两人偷偷相会,私订了终身。
她攒了五年的首饰银子,打算给自己赎身。
可就在赎身前一天,来了个有权有势的老爷,出重金要她陪酒。 她不依。
老爷恼了,带人硬闯她的房间。 她抱着那只攒了五年首饰的小箱子,站在窗边。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小楼。
然后她笑了,纵身跳了下去。
意识从十世轮转中抽回。
叶无道坐在灰色沙滩上,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
十世,十段人生,像十场大梦。
有富可敌国却被儿子气死的商人,有一叶扁舟终老江上的渔人。
有桃李满天下的先生,有冻死街角却感念半块馒头的乞丐。
有权倾朝野终被抄斩的宠臣,有轰轰烈烈战死的草莽。
有拉扯大三个孩子的寡妇,有拉了一辈子琴的盲人。
有葬身熊腹的猎户,有坠楼明志的歌女。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这十世,没有惊天动地的修为,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只是一个个普通人,咬着牙,把这辈子过完了。
叶无道站起身,拍了拍沙土。
还剩八十世。 他闭上眼,继续走。
十世轮转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翻滚,叶无道没有停歇,意识再次沉入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