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世・刺客
沈夜是在一个雪夜被捡回去的。
捡他的人是个老刺客,刀上的血比他这辈子喝过的酒还多。
老刺客把他养在深山中,教他练刀,教他隐匿,教他怎么在人最放松的时候一刀封喉。
十五岁第一次出任务,目标是个贪墨赈灾款的知府。
那一刀干净利落,从咽喉划过,知府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此后三十年,沈夜的刀下没留过活口。
黑白两道都怕他,送他一个外号 ——“子夜无常”。
他攒了不少银子,想着五十岁那年金盆洗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第四十九岁那年,最后一单生意,雇主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刀入胸膛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心口那只手,笑了。
“师兄,银子…… 你独吞吧。”
师兄脸色铁青,又补了一刀。
他倒在雨夜里,血顺着石板缝流进下水道。
没有人收尸。
第二十二世・农夫
赵老实人如其名。
一辈子就守着村口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春天插秧,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歇着。
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儿子们长大成家,闺女嫁了人,他还在田里。
有人劝他:“老赵,儿子都出息了,你该享清福了。”
他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嘿嘿一笑:“庄稼人,不种地浑身难受。”
八十岁那年,他还能下地。
八十六岁那年冬天,他在炕头上闭上了眼睛,很安详。
送葬那天,儿子、孙子、重孙,排了半条街。
哭声响彻整个村子。
第二十三世・画家
唐伯虎后人?不是。
这人叫唐知秋。
一生痴于画,尤其山水。
年轻时也考过功名,考了两次没中,索性不考了,闭门画画。
画得极好,可没人买。
他穷得叮当响,家里经常揭不开锅。邻居接济他几个馒头,他就给人画一幅小品。
五十岁那年冬天,他饿病了,躺在破草屋里。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外地来的商人,看了他墙上的画,眼睛都直了。
“先生,这画…… 卖不卖?”
唐知秋咳着笑了:“你要就拿去,换口吃的就行。”
商人给了他一袋米,把画卷走了。
那幅画后来辗转到了京城,被一位太傅看中,奉为珍宝。
太傅派人来寻唐知秋时,他已经病死在草屋里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死后,他的画成了天价。
可他活着的时候,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第二十四世・赌徒
张麻将 —— 人送的外号,本名没人记得了。
一辈子好赌。
十八岁开始进赌坊,推牌九、掷骰子、搓麻将,样样精通。
手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赢过几十亩地。
手气背的时候,把老婆本都输光。
媳妇跟人跑了,他不在乎。
儿子不认他这个爹,他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桌上那副牌。
六十岁那年,他把最后一件棉袄都押上了,结果还是输。
债主把他赶出门,大雪天他穿着单衣走到河边。
看着黑漆漆的河水,他笑了。
“这辈子,就没胡过一把大牌……”
一纵身,跳了下去。
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时,人已经冻硬了,脸上还带着笑。
第二十五世・将军
这一世叫霍去疾。
十七岁从军,八十岁告老。
和赵铁柱不同,他懂得藏。
打了胜仗,不居功,把功劳推给上司。
得了赏赐,不独吞,分给手下的兵。
皇帝猜忌武将,他第一个交出兵权,告老还乡。
皇帝不准,他就一次次地上书。
来回折腾了三年,皇帝终于松了口。
他回到老家,盖了两间瓦房,每天种种菜,钓钓鱼。
有老部下不解:“大将军,您战功赫赫,何至于此?”
霍去疾坐在鱼塘边,拎着鱼竿,慢悠悠地说:
“你看这水里的鱼,钓上来的跑不了,没钓上来的还活着。”
“知道什么时候收杆,比知道怎么下钩重要。”
八十岁善终,儿孙满堂。
第二十六世・尼姑
这一世是个女人,法号了尘 —— 和第九世那个和尚同名不同命。
她年轻时嫁过人,生过孩子,也被丈夫抛弃过。
在红尘里打滚了三十年,看尽了人心险恶。
四十岁那年,她上了山,削发为尼。
庵堂很小,就她一个人。
每天扫地、种菜、念经。
山下有人来上香,她就陪着说几句话。有人家里闹矛盾,她帮着劝解。
有人问她:“师太,您看破红尘了?”
她笑笑:“不是看破了,是懒得看了。”
七十岁那年春天,她在院子里种了一畦青菜,淋完最后一瓢水,坐在门槛上歇气。
春风拂过,菜叶上的水珠滚落。
她闭上眼,走了。
第二十七世・小偷
梁上君子,人送外号 “手到擒来”。
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了一双巧手。
钱袋、首饰、包袱,只要被他盯上,没有拿不到的。
偷了三十年,积攒了不少家底。
他打算金盆洗手,拿最后一票。
目标是个过路的富商,看起来肥得流油。
他摸进客房,刚碰到包袱,灯突然亮了。
床上坐着三个人,都是捕快。
原来那富商是个诱饵,专门钓他这条大鱼的。
他跳窗想跑,院子里埋伏了十几个衙役。
刀枪棍棒一起招呼过来。
他偷了三十年别人的东西,最后被人乱刀砍死在客栈的院子里。
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 一文钱都没有。
第二十八世・船夫
陈大伯在渡口撑了五十年船。
那条河宽得很,没有桥,两岸来往全靠他这条渡船。
童叟无欺,一文钱一趟。
遇着过不了河的穷人,他摆摆手:“上船吧,不要钱。”
遇着急着赶考的书生,他连夜也渡。
五十年里,他救过落水的人不下二十个。
六十五岁那年夏天,河水暴涨。
一个放牛娃在河边玩耍,脚一滑掉进了漩涡。
陈大伯当时正在船上午休,听见喊声跳起来,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他把孩子推上了岸,自己却被一个浪头卷走了。
三天后,人们在下游十里处找到了他的船。
船上空空的。
河两岸的百姓自发为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渡人舟“。
第二十九世・太医
李时珍之后,又一个姓李的太医。
他叫李延年,太医院院判。
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妇科。
后宫的嫔妃、宫女,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皇后和贵妃争宠,两边都想拉他站队。
他哪边都不站。
哪边都得罪了。
皇后找人诬陷他给贵妃的药里动了手脚。
皇帝二话不说,一杯毒酒赐到了太医院。
他接过酒杯,看着窗外的宫墙,苦笑了一声。
“在这地方待了三十年,还是没活明白。”
一饮而尽。
第三十世・镖师
王铁镖年轻时走南闯北,一杆铁枪从不离身。
走过东北的林海雪原,走过西北的戈壁大漠,走过江南的烟雨小巷。
押送过金银财宝,押送过皇亲国戚,也押送过棺材。
见过江洋大盗,见过绿林好汉,见过官场阴暗,也见过江湖义气。
五十岁那年,他退了下来,在镖行里教徒弟。
徒弟问他:“师父,走镖这么多年,最险的一次是哪次?”
王铁镖摸着白胡子想了想。
“不是遇着拦路抢劫的。”
“是一次夜里过黄河,船到江心,船老大突然说船漏了。”
“一船的绸缎,一船的银子,还有十几个镖师。”
“怎么办?”
“能怎么办?把绸缎扔下去减重,所有人一起舀水。”
“活下来了。”
“后来才明白,走镖最怕的不是强盗,是老天爷。”
七十岁寿终正寝,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走过万里路,护过万两银。”
意识从十世中抽离。
叶无道坐在灰色沙滩上,指尖微微发麻。
这十世,比前十世更杂。
刺客的刀光、农夫的炊烟、画家的笔墨、赌徒的河水、将军的鱼竿、尼姑的青菜、小偷的空包袱、船夫的石碑、太医的毒酒、镖师的铁枪。
他闭上眼,把这些画面一一收进心底。
三十世的尘烟散尽,叶无道没有片刻停留,意识再度没入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