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磨蹭什么呢?把老子那坛土茅台搬出来!”
林苍柏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瞬间震碎了桌上的沉寂。
老将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花白硬茬的胡须抖动着,满面红光:
“就按小张说的法子,生个炭小炉隔水温上!承武,今天谁也别拦着,老子非得喝两盅不可!”
勤务员小吴小跑着从后储物室搬出一个粗陶小泥炉,里头烧着几块压实无烟的机制栗炭。
紧接着,一坛未贴标签的酱釉圆陶坛被捧上了桌。
坛口裹着泛黄发脆的油纸,扎着两指宽的黑棉绳,上头压着硬邦邦的封红泥,泥壳缝隙里隐隐渗出醇厚的酱香气。
林承武眉头挑了挑,放下茶盏正色提醒:
“爸,下午省军区党委有个临时战备点验会议,我得赶回去坐镇,滴酒都不能沾。”
“放你娘的屁!”
林苍柏眼珠一横,手掌在桌沿重重一拍:
“战备点验那是下午两点半的事!现在才十二点出头,陪你亲爹喝两小盅温酒,能误了你调兵遣将?!坐下!”
军区司令被自家老子当众训得没脾气,只得把身子靠回椅背,抿着嘴不再言语。
张明远起身接过小吴手里的短柄铜刀。
他手腕稳健,刀尖贴着陶坛颈口轻轻一别,几十年的封泥应声裂开,碎块扑簌簌落进托盘。
揭去油纸,浓烈霸道却不冲鼻的醇香猛然散开,顺着穿堂风灌满了整间饭厅。
张明远将老酒倾入一只细嘴白瓷温酒壶,架在陶炉的温水槽里,神色自若地开口:
“爷爷,古人讲‘煮酒论英雄’,其实不全为讲排场。古法土酿杂醇油和醛类多,沸点低,热到四十来度,呛喉杂味随汽散尽,乙醇与芳香酯类完美融和,入口温润绵甜,最通经活脉。”
林苍柏听得眉飞色舞,拿筷子指着张明远冲老伴的遗像方向虚晃了一下:
“听见没有?这才是懂酒的人!不像老大,成天拿军令当挡箭牌,活得跟块生铁似的!”
不过五分钟,酒壶口升腾起一缕细白的水汽。
张明远挽着袖口,提起温酒壶,依次替林苍柏、林承武、林承业,林靖安及自己斟上。酒液挂杯厚重,泛着老陈酒的淡琥珀色。
林苍柏端起一钱多的小白瓷盅,抿进嘴里咂摸半晌,喉结上下滚动,长长舒出一口酒气:
“痛快!老屈的手艺配上这温酒,神仙日子!”
连饮两小盅,老将军面色红润,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越看越欢喜。
“小张啊,老头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苍柏搁下小酒盅,手掌平搭在桌沿:
“今儿你进门头一回,老头子瞧在眼里,不论人品、手腕、骨气,还是这模样谈吐,挑不出半点短处来。我喜欢你这个娃娃!”
老将军话锋一转,径直看向身侧的林婉蓉:
“你们两个处了多久了?看看啥时候把章程定下来,早点把红喜字贴上!趁着老头子腿脚还算利索,能圆了抱重孙子的念想!”
此话一出,桌上的长辈神色各异。
林承武暗暗收紧了下颌,无声地咽下一口闷气。
他身居省军区司令员的高位,肩头扛着林家的大梁,行事本能偏向四平八稳的军政平衡。
可自家老父亲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元勋,脾气一旦拗上来,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林承武手指摩挲着酒盅边缘,深吸一口气,抬眼盯住张明远,声音低沉:
“小张,军中无戏言,既然老爷子喜欢你,也开口认可了这门亲事,我也不再反对,但有些话我作为大伯,必须提点你。”
林承武目光灼灼的开了口:
“体制内年轻有为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底下锋芒太露,四处点火树敌,现在有杨海金给你撑腰,省里有人看着新区的政绩护着你。但水满则溢,往后做事,多想想‘藏锋’二字,别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回不了头。”
“承武!”
林苍柏眼皮一掀,瞪了大儿子一眼,转头看向张明远时,语调却重了几分:
“你大伯整天看文件,说话跟机关作报告一样不中听,但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小张,做事讲分寸、拿捏尺度是对的。”
老将军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
“但是!只要你占着理,走的是让老百姓得实惠的正道,谁要是敢倚老卖老,拿什么资历规矩在压你、整你,你只管来找我!老头子我虽然退了,这张老脸在北安省还能砸出几个坑来,爷爷给你撑腰!”
林婉蓉听得心花怒放,顺势抱住林苍柏的胳膊轻晃:
“爷爷太厉害了!当年过江杀敌的老将风骨一点没减,有您坐镇,那些藏在暗处搞小动作的人看谁还敢使绊子!”
张明远双手端起酒盅,欠身肃立:
“大伯的提点,字字切中晚辈以往急躁的软肋,晚辈铭记在心。爷爷这份护犊之情,更让晚辈知晓肩头责任的分量。在新区干事,绝不给林家抹黑丢人。”
主宾相谈甚欢,母亲许静怡笑着给张明远夹了一块清蒸笋尖,温和开口:
“明远,既然老爷子点了头,我和你林叔叔自然也没意见。你这孩子知书达礼,是个过日子的踏实人。你看回头找个时间,安排两家大人见个面?趁着年轻早些成家立业,心也就彻底沉下来了。”
张明远放下筷子,神情郑重:
“阿姨,晚辈也是这个想法。只是眼下龙腾新区正卡在产业落地的窗口期,外资和代工厂进场如火如荼,我和婉蓉在管委会整天脚不沾地,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等这波忙过了,晚辈头一件事就是陪同家父家母登门拜访,把良辰吉日定妥当。”
坐在一旁的林承业闻言赞许地点头,顺着话头问起张明远的家庭细节:
“家里爷爷奶奶健在吗?你父母性子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张明远落落大方,将父亲当年的老厂技术骨干,做人严谨不出错、母亲操持家务的细节娓娓道来,饭桌上笑声不断。
林苍柏红光满面,伸手又去抓酒壶:
“来,小张,再陪爷爷抿一——”
“叮咚——叮咚——”
门廊外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电铃声。
满桌笑语戛然而止。
林承武眉头紧锁,抬腕看表;林承业也收敛了笑容。
这处休养所属于一级保卫序列,寻常部属或者地方干部拜访,岗亭前哨必须提前内线通报,绝无直接按门铃的可能。
小吴快步从玄关跑过去拉开大门。
大门敞开,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清瘦的老人。
老者穿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立领中山装,银发梳得整齐,背脊微弓却步履生风,脸上褶子不多,神采奕奕,显得比林苍柏年轻了好几岁。
在他身后,立着一名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年轻男子,肩宽腿长,一身平整的浅色夹克,面部轮廓刀削般硬朗,目光冷峻地掠过玄关。
“周老首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小吴立正敬礼,神态恭敬中透着吃惊。
“怎么?我来看看老班长,还得向你这小警卫员递条子不成?”
老者嗓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的爽朗,迈步踏入玄关。
客厅里的林苍柏已经扶着手杖站了起来,大步迎上前去,布满老茧的巴掌狠狠拍在老者削瘦的肩头:
“周老炮!你属狗鼻子的吧?老子刚启开三十年的封坛酒,你就顺着味儿摸进门了?!”
被唤作周老炮的老人抬手隔开他的巴掌,眼睛一瞪:
“林大嗓门,你少在老子面前护食!哪回你去我那边,我没把你当祖宗伺候?今天这酒要是不分我两盅,以后你休想进我家门吃老魏炖的那口羊肉!”
两个加起来一百六十多岁的老将,在玄关处旁若无人地相互顶撞,都说老小老小,还真是这样。
周老深吸一口气,鼻翼抽动两下:
“好家伙!酱香扑鼻,温得火候刚好,压箱底的陈年土茅台!今天老子算是抄着了!”
说话间,周老身后那名年轻男子的视线越过长辈肩头,径直投向站在餐桌旁的张明远。
林婉蓉悄然挪到张明远身边,手指在背后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袖,嘴唇微动,声若游丝:
“那是原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周震山老将军,建国初跟我爷爷在同一个野战军共过事。”
林婉蓉眼皮微抬,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后面那个是他嫡孙周志远,二十九岁,现在下派在东南沿海的鹭江经济特区,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特区党工委副书记兼副主任,副处级实职……”
张明远迎上周志远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面色沉静如水,清澈的目光毫不犹豫的对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