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右手边的省长赵建川伸手将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往上推了推。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四份脱敏却带着绝密火漆印的铁证,喉结微微滚动,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材料做得太扎实了,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在二零零四年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上,北安省作为国内典型的老牌农业与重工业大省,正面临着阵痛期。煤炭、钢铁产能过剩,农业底盘沉重,地方财政入不敷出。对于这届省委班子而言,经济转型早就不是什么停留在纸面上的口号,而是悬在头顶上迫在眉睫的生死线。
什么是经济转型?
在这个年代的基层官员眼里,能招来几个沿海淘汰的服装厂、制鞋厂,解决一下下岗工人的饭碗,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高新科技?互联网科创?
在当时的地方大员眼里,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二零零四年的国内高新产业,有着鲜明的地域虹吸效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互联网大厂和风投热钱,全都死死扎堆在京城中关村、魔都张江、以及深市南山这三大科技高地。
为什么沿海能留住这些金凤凰?
因为政策宽容度、因为外资外汇结算的极度便利、因为拥有国家级的超高带宽数据节点!更因为那里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程序员生态圈。在那些地方,哪怕是一家还在亏损烧钱的科技作坊,只要手里有算法、有代码,就能估值上亿。
而这种企业一旦落地,给地方带来的改变是颠覆性的。
没有刺鼻的工业废气,没有轰隆作响的重型机械。只需要几栋写字楼、几座服务器机房,就能创造出传统工厂几百倍、上千倍的亩均税收!而且,它能虹吸全国最顶尖的高学历人才,带动周边的高端商业、教育配套全盘升级。
对于北安省的领导班子来说,如果真能把一家大型科创公司的核心研发总部留在北安,这就等于在满是煤渣和黄泥的北安省版图上,硬生生插上了一面国家级的高新科技旗帜!
这是足以上达天听的通天政绩!
面对这种级别的政绩诱惑,赵建川之前用来打压龙腾新区的所谓“传统产业撑不起编制”的借口,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短暂的寂静中。
省委组织部部长陆修身,慢条斯理地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他吹了吹杯口升腾的热气,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切换成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赞许。
“高省长这话,说的是振聋发聩,振奋人心。”
陆修身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顺着高裕民的话头往下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初衷是为了保护干部、大浪淘沙。但面对这种能给全省经济大盘带来质变的特殊人才、特殊项目,咱们组织部门也绝对不能教条主义。”
陆修身将保温杯稳稳搁在桌面上,盖棺定论:
“经济转型的大局,绝不能卡在干部的年龄和区区的行政级别上。我个人完全赞同郝书记和高省长的意见,对这种敢闯敢拼的基层好苗子,咱们省委要敢于破格,敢于给担子!”
旁边的政法委书记曹天成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跟着点头:
“只要资金干净、引进手续合法,咱们政法战线全力给这种高新企业保驾护航!”
陆修身这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看似是见风使舵,实则展露了省委核心圈的政治格局。
在常委会的权力图谱里,组织部长向来是省委书记的绝对心腹。刚才赵建川携大势发难时,陆修身如果第一时间跳出来替张明远说话,那就变成了省委书记与省长之间的直接刺刀见红。
所以,陆修身先顺着赵建川的话头抛出“年限不够、拔苗助长”的规矩论,表面上是附和保守派,实际上是充当了一张最完美的“政治缓冲垫”。
他先让对方把火气和借口全放出来。等到郝长鸿和高裕民把“核弹级”的底牌砸在桌面上,彻底封死了对方的退路后,他再作为组织部长一锤定音,完成这出丝滑的决议闭环。
眼看着常委会的口风瞬间逆转,升格议案眼看就要走入表决程序。
椭圆桌中段。
省会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重重地扣了两下。
他突然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目光越过半个会议桌,直接看向坐在主位的郝长鸿:
“郝书记,高省长。这份项目的分量,大家有目共睹。我何克俭不是见不得别人出成绩的红眼病。”
何克俭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提议:
“但是,既然这家科技巨头有心要落地咱们北安省。咱们是不是该站在全省一盘棋的高度,来统筹一下资源的配置?”
何克俭指着桌上的材料,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清水县说到底,只是一个内陆山区县。就算龙腾新区升格了,它的底子也是薄的。交通枢纽、医疗配套、特别是高端人才最看重的教育资源,它拿什么去满足人家这家互联网科创公司的需求?”
“与其大费周章地去给一个县属开发区破格升格。”
何克俭目光灼灼,图穷匕见:
“为什么不让这家科技巨头,直接落地咱们省会久安市?!”
“久安市是全省的行政中心、教育中心!我们有全省最好的三甲医院、最顶尖的重点中小学,高校林立,人才储备和战略资源,绝不是一个穷山沟里的龙腾新区能比的!”
何克俭拍着胸脯,当场立下军令状:
“只要这个项目放在久安,市委市政府绝对一路绿灯!我亲自牵头给他们批久安市最核心、最值钱的地段!提供最顶格的政策倾斜和资金扶持!”
“这样的高新企业,只有放在省会,才能成为咱们北安省对外招商最亮眼的一张名片!”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何克俭的提议,从纯粹的行政逻辑和城市发展的便利性上来说,简直无懈可击。大型跨国互联网企业落户省会,确实比落户在一个偏远县城要合理得多。
但他唯独刻意回避了一个最致命的现实!
跟乘风资本接洽、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人,是清水县龙腾新区的张明远!
何克俭这番冠冕堂皇的“全省一盘棋”理论,扒掉那层大义凛然的外衣,本质上就是粗暴、不要脸的——截胡!摘桃子!
果不其然。
坐在何克俭对面的省长赵建川,立刻推了推银丝眼镜,开口赞同。
“克俭同志这个思路,很务实嘛。”
赵建川拿起红蓝铅笔,在指节间转了一圈,声音平稳地附和道:
“高新科技企业对营商环境的要求很苛刻,省会的软硬件实力,是全省最好的承载地。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种能代表全省脸面的核心项目,放在久安市,抗风险能力更强,也更有利于形成产业集群效应。”
“我个人认为,这个方案,值得在常委会上深入探讨。”
赵建川这顺水推舟的一记助攻,将体制内最残酷的政治倾轧,演绎得淋漓尽致。
十分钟前。
当龙腾新区的成绩单还停留在“蔬菜加工和房地产”时,何克俭和赵建川打着“宏观调控、严守规矩”的旗号,死死按着升格申请,要搞无限期缓议。
可十分钟后。
当郝长鸿把数千万美金外资和互联网核弹砸在桌面上,当这块政绩蛋糕大到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发狂的时候。规矩不谈了,风险不说了。何克俭直接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借着省会的行政优势,一口把这块蛋糕整个吞下!
赵建川为什么要力挺何克俭?
因为利益归属!
如果这个项目落在清水县龙腾新区。那是张明远拉来的,而张明远是高裕民和郝长鸿力保的干将。这笔通天政绩,最终只能算在省委这条线上。他这个主抓经济的省长,顶多能喝一口汤。
可如果项目平移到省会久安市。
久安市作为省会,它的财政划拨、土地规划、大型基建,全都高度依赖省政府的统筹和资源分配!一旦落户久安,这十几个亿的直接税收、几十亿的产业带动,就会名正言顺地装进省政府的盘子里,成为他赵建川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拿不掉你,我就吞了你。
随着赵建川的表态,常委会的气氛骤然转向。原本已经被压制住的保守派,借着“支持省会建设”的大旗,再次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皮球,以恶心却又符合官场规则的方式,重新踢回了郝长鸿和高裕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