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上,郝长鸿双手压着青瓷茶盏,眼帘微垂。斜对面的高裕民端着白瓷茶缸,眉头紧锁,眼神冷肃。两人在极短的瞬间交换了眼神,谁也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因为何克俭抛出的这个提议,从情理和体制规则上,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华夏的官场版图里,“强省会战略”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省会城市作为全省的行政、教育、医疗和交通心脏,天然就是资源虹吸的黑洞,也是亲儿子。无论是基础设施、政策厚度,还是跨国企业最看重的高端人才蓄水池,久安市的体量,都能把偏远山区里的清水县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
面对几千万美金的互联网高新产业,把这块最肥的肉优先喂给省会吃,在场任何一个常委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如果郝长鸿和高裕民此刻强行拍桌子驳回,不仅显得心胸狭隘、不顾全省大局,反而会落人口实,被扣上一顶“偏袒底下亲信、搞山头主义”的帽子。
政法委书记曹天成摩擦着粗大的指节,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外资科技企业,对社会治安和法治环境的要求极高。久安市局有专门的涉外经济侦查支队,安保力量完善。龙腾新区底子太薄,靠一个刚成立的公安分局,真要出了什么涉外乱子,兜不住底。”
统战部部长黄庆祥扶了扶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接上话头:
“科技人才最看重生活配套,清华的技术人员来了,人家的家属要不要安排好单位?孩子要不要上省级重点中小学?生病了有没有三甲医院的专家门诊?清水县那种条件,拿什么满足对方的诉求?”
工业大市东江市委书记陈广富,手指间飞快转动的派克钢笔停了下来,笑呵呵地补了一刀:
“拖拉机上装保时捷的发动机,也是跑不快的。好马就得配好鞍,省会才是这艘科技巨轮最好的避风港嘛。”
几位常委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出奇的一致:这块惊天大蛋糕,必须从张明远的手里剥离出来,端到省会的盘子里!
高裕民坐在椅子上,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和郝长鸿此刻面临着异常憋屈的处境。在常委会议事,讲究的是“公器公用”。他们绝对不能开口说:“这笔投资是张明远靠个人能力和私人关系拉来的,所以必须留在龙腾新区”。
体制内的资源不属于个人,一切成绩都是党和政府的。一旦把张明远的私人贡献摆到台面上,赵建川立刻就能一顶“把国家公器当做私人筹码、本末倒置”的大帽子扣下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陷入了冠冕堂皇的“打劫”狂欢中。
“咚。”
郝长鸿终于松开了手里的青瓷茶盏。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赵建川和何克俭:
“何书记的想法非常好。站在全省经济转型的统筹高度来看,久安市,确实是这家科技公司落地最稳妥、条件最优渥的地方。”
郝长鸿先给足了对方台阶,紧接着,语气平缓地抛出反问:
“但是,各位同志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郝长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既然咱们久安市条件这么好。那为什么这家手握几千万美金的科技公司,一开始不去政策最开放的南山?不去人才最密集的中关村?甚至连咱们省会久安的门都没敲一下。”
“他们为什么偏偏绕过了所有阳光大道,一头扎进了清水县那个连行政级别都没理顺的新区泥潭里?”
郝长鸿眼神深邃,不轻不重地敲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吃水不忘挖井人。”
“张明远同志,在促成这笔跨国并购、引资入省的过程中,可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潜台词异常清晰:人家在前面费尽心机的冲锋陷阵,把肉端上桌了,你们现在连汤都不想给人留,想把造棋盘的人一脚踢出局,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何克俭在省会书记的位子上坐了多年,脸皮早就练得刀枪不入。
他非但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身子前倾,大义凛然地顺着郝长鸿的话,给张明远戴起了一顶高耸入云的帽子:
“郝书记提醒得对!我们绝不能忘记张明远同志的首功!”
何克俭满脸的正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慷慨激昂:
“张明远同志能在基层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成绩,足见他是一位有能力、有远见、格局宏大的优秀年轻干部!”
“正是因为他格局大,我相信,他一定能体谅省委省政府在全局资源配置上的权衡!牺牲一个新区的局部利益,换取全省高新产业的腾飞。这是大功一件!我们也绝不会亏待他,将来在提拔使用上,完全可以作为省内年轻干部的标杆来重用嘛!”
省长赵建川推了推银丝眼镜,立刻开口附和:
“克俭同志说得很透彻。”
“现在的风口太紧,强行升格龙腾新区,省委要承担巨大的政治压力和违规风险。但是,如果把这个项目平移到省会久安市,一切麻烦就迎刃而解了!”
“久安本身就是副省级建制,不需要突破任何行政级别去要政策。项目一落地,不仅不用承担半点违规风险,反而能立刻获得上层的嘉奖与重视,彻底摘掉咱们北安省经济落后的帽子!”
两个人一唱一和,滴水不漏。
在正主张明远根本没上桌的情况下,三言两语,就用“全省大局”和“保护干部”的大义,把这块诱人的政绩蛋糕,分得干干净净。
“啪!”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裕民,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大号白瓷茶缸磕在桌面上,挽着袖口,目光如刀,直刺何克俭和赵建川:
“两位说得头头是道,大局观摆得比谁都正。”
“但各位似乎忘了一个最致命的前提!”
高裕民声如洪钟,撕开了这层虚伪的面纱:
“张明远到底跟乘风资本那边达成了什么样的细则约定?对方手握几千万美金,为什么死心塌地非要跟着一个基层干部把技术研发的核心部门砸进县属新区?”
“这里的商业机密、对赌条款和落地死结,我们在座的十三个人,谁摸得清?谁敢保证只要省委下个红头文件,外资就会乖乖听话平移到久安市去?!”
高裕民转头,目光直看向郝长鸿:
“郝书记!”
“既然小张同志现在人就在省城,闭门造车不如当面锣对面鼓。”
高裕民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咱们直接把他请过来,列席参会旁听!这块肉到底能不能挪盘子,咱们听听当事人的详实汇报,弄清了底细,再下定论也不迟!”
此话一出。
整个常委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所有人,包括郝长鸿在内,表情都在这一秒僵住。
让一个县级新区的管委会主任,来参加省委常委会旁听?!
在等级森严、如同铁桶一般的官场体制内。省委常委会,是整个省份权力的绝对巅峰。这间屋子里,坐着的都是副部级以上的封疆大吏。
哪怕是省直各大厅局的一把手、正厅级干部,平时遇到重大议题,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在门外的走廊上候着。等里面传唤,进去战战兢兢地汇报个五分钟,汇报完立刻就得退出去,连旁听后续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高裕民竟然提议,让一个二十四岁、挂着副处级编制的基层干部,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间权力中枢,列席参会?!
这简直是把体制内熬资历、论级别的铁律,扔在地上疯狂摩擦!
“高省长!这太荒唐了!”
何克俭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直接拍了桌子:
“省委常委会是什么地方?这是全省最高的政治议事机构!让一个副处级、甚至连县委常委都不是的基层干部进来旁听?这成何体统!”
何克俭据理力争,死守规矩的红线:
“这严重违反了组织会议程序!如果今天开了这个先例,那以后常委会的保密纪律和级别威严放在哪里?简直是乱弹琴!”
就在何克俭准备联合赵建川,从程序正义上将这个提议彻底按死的时候。
“克俭同志。”
一直沉默的省委书记郝长鸿,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郝长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不容置疑:
“古人讲,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既然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小张同志在牵头运作,他对里面资本的诉求、落地的细节,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十倍、百倍!”
郝长鸿环视全场,直接用一把手的威权,强行定下了基调:
“现在是全省经济破局的生死关头!特殊时期,就得行非常之事!”
“让这么一个能力卓绝、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年轻人来旁听汇报,算不上什么出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省委的门槛,不能高到谁都进不来!”
郝长鸿没有给任何人继续反驳的机会,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末端的省委秘书长郭东生。
“郭秘书长。”
郝长鸿直接下达指令:
“我这里有小张同志的私人电话。”
“你马上跟他联系,用最快的速度派车把他接来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