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说起自己进入斯坦福时,语气很轻松。
他原本准备攻读应用物理与材料科学博士,研究高能量密度储能材料。
可入学没多久,他便意识到,互联网正在改变信息传播方式。
“我当时做了一个判断。”
“继续读博士,几年后或许能完成一篇不错的论文。进入互联网行业,则可能直接参与一场正在发生的变革。”
钱颖一问道:“所以您只读了两天就离开了?”
马斯克点头。
“窗口期不会等人。”
“储能材料以后仍然可以研究,但互联网发展的关键时间可能只有几年。与其在实验室讨论产业会怎样变化,不如直接进入产业,解决真实问题。”
翻译刚刚说完,掌声便响了起来。
周斌坐得笔直,双眼盯着主席台。
“听见没有?”
他压着声音说道:
“这才是天才对风口的判断。普通人还在考虑博士学位值多少钱,他已经开始考虑时代往哪走了。”
顾屿看了他一眼。
“博士没读完,不代表博士没用。”
“我知道,我说的是选择。”
周斌赶紧补充:“重点是他敢做。换成我家里,读两天斯坦福就退学,我爸能连夜买票过去把我押回去。”
顾屿忍住了笑。
这倒是很符合大多数家庭的真实反应。
台上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太空探索公司。
钱颖一问起创办公司的最初原因,马斯克没有先讲商业计划,而是从人类文明的延续谈起。
“我发现,进入太空的成本长期没有显著降低。”
“如果火箭每次发射后都被废弃,成本就永远无法真正下降。只有重复使用,太空运输才有可能变得便宜。”
他停顿了一下。
“创办太空探索公司,不只是为了发射卫星。最终目标,是让人类成为多星球物种。”
观众席里传来轻微的骚动。
顾屿看着主席台,并没有被这句话直接带走注意力。
愿景当然重要。
可一家商业航天公司能够活下来,还需要政府订单、持续融资、供应链能力,以及极其严苛的工程管理。
缺少任何一项,火星都只能停留在演示文稿里。
钱颖一显然也不准备只谈愿景。
“您的第一次火箭发射并不顺利。”
“前三次都失败了。”马斯克回答。
大屏幕播放起猎鹰一号早期发射的资料画面。
第一次发射后不久,发动机出现故障。第二次未能完成预定任务,第三次又因级间碰撞失败。
连续三次失败,不只是技术挫折。
公司资金已经接近耗尽,员工承受巨大压力。
与此同时,特斯拉也因资金和产品交付问题面临停摆。
“当时,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次发射机会。”
马斯克说道:“如果第四次仍然失败,公司就会结束。没有第五次,也没有更多资金继续尝试。”
“而且那时,特斯拉也快没钱了。”
钱颖一问道:“您怎么决定把有限资金分配给两家公司?”
“我无法放弃其中任何一家。”
马斯克摊开手。
“最后只能让两边都继续活一段时间,再尽可能解决问题。这不是一个舒服的选择,因为任何一边失败,另一边也未必能活下来。”
第四次发射最终成功。
随后,太空探索公司获得了关键合同,资金压力得到缓解。特斯拉也在几乎同时完成融资,暂时度过最危险的阶段。
周斌听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屿瞥见他膝盖上的六页材料已经滑下去半张,这人却完全没察觉。
钱颖一继续问道:“经历过这些事情,您是否后悔过?”
“没有。”
马斯克回答得很快。
“创业风险必须被接受。如果一个问题真正重要,即使成功概率很低,也值得投入资源。”
“失败并不意味着判断错误。有时只是技术还没成熟,资金不够,或者执行出现问题。重要的是确认问题值得解决。”
周斌用力点头。
顾屿估计,如果现在发一张火星户口迁移申请表,这位自动化系同学能当场填完,连紧急联系人都不会漏。
火箭回收随后成为现场最受关注的话题。
钱颖一问道:“您认为陆地回收最终能达到怎样的成功率?”
“百分之九十。”
马斯克给出的数字没有迟疑。
“技术成熟后,重复使用会成为常态。火箭不应当每次发射都重新制造,这在经济上没有道理。”
“那载人登陆火星呢?”
“我认为到2025年,成功概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
会场安静了半秒,随后掌声迅速扩大。
不少学生举起手机,前排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连续示意,才让他们重新坐下。
周斌鼓掌鼓得脸都红了。
顾屿也跟着拍了两下,嘴角却微微上扬。
要不是他真从2025年重生回来,他还真就信了。
前世2025年别说载人登陆火星,连相关运载系统的稳定验证都还在一次次爆炸中挣扎。
这不过是讲故事、唱估值的高级手段罢了。
依靠宏大叙事来提升估值,本就是马斯克的看家本领。
抛出一个全人类都无法拒绝的星辰大海梦,目标越是骇人听闻,越能轻易将华尔街的滚滚热钱、全球顶尖的人才和海量的媒体关注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至于能不能在承诺的节点兑现,根本不重要。
只要故事讲得足够宏大,哪怕在路上跌跌撞撞,估值的泡沫也会被信徒们的狂热不断吹大。
掌声渐渐平息。话题进入特斯拉后,马斯克回顾了早期资金断裂、产能不足和产品多次延期。
“很多人认为电动车无法普及,因为动力电池天然昂贵。”
“但这不是事实,只是行业长期接受的结论。”
他在屏幕上列出锂、镍、石墨等主要材料。
“如果把电池拆解,计算原材料价格,就会发现最终成本不应当那么高。问题存在于化学体系、生产工艺、制造规模和供应链。”
“所以我们不接受现成价格,而是从材料和制造重新推导。”
钱颖一点头。
“这就是您经常提到的第一性原理?”
“是的。”
马斯克解释道:“不要只参考别人怎样做,也不要因为行业一直如此,就认为它必须如此。”
“剥离类比、惯例和权威判断,只留下不能继续拆解的事实,再从这些事实重新建立答案。”
顾屿听到这里,倒是认同。
所谓第一性原理,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不先问“别人都是怎么干的”,而是先问“这件事最底层到底由什么构成”。
比如有人说,电动车贵,是因为行业里的电动车一直都贵。
按惯常思路,大家会默认接受这个结论,再想办法把价格一点点压低。
但第一性原理会继续往下拆。
电动车为什么贵?
因为电池贵。
电池为什么贵?
是锂、镍、石墨这些材料贵,还是生产工艺贵,还是产线规模太小,供应链环节太多?
把问题一层层拆开,最后发现原材料本身未必贵得离谱,贵的是技术路线、制造效率和行业长期形成的成本结构。
再比如修一辆自行车,普通人会先问,市场上一辆车卖多少钱。
但真正从底层出发的人,会先看钢管、轮胎、链条、轴承和人工分别值多少钱,再判断这辆车究竟该卖什么价格。
逻辑本身没有问题。
人有问题。
顾屿看着台上的马斯克,心里很清楚,第一性原理是用来拆解问题的,不是用来跳过现实的。
把电池成本拆明白,不等于电池工厂明天就能建起来。
把火箭回收逻辑讲清楚,也不等于每一次发射都不会爆炸。
更不等于一个人拿着“第一性原理”五个字,就能把工程、供应链、法规、安全验证和时间成本全部抹掉。
钱颖一接着问起自动驾驶。
“目前产业内存在多种技术路线。特斯拉为什么不把激光雷达作为核心感知设备?”
马斯克直接摇头。
“人类依靠眼睛和大脑驾驶,车辆也可以依靠摄像头、视觉感知和软件完成驾驶。”
“激光雷达价格昂贵,也会让系统变得复杂。特斯拉会坚持视觉路线,通过真实道路数据持续迭代软件。”
“我认为三年内,我们可以实现完全自动驾驶。”
掌声再次响起。
顾屿没有跟着拍。
三年内实现?顾屿在心里嗤笑。
前世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再三年,直到他重生前,那个所谓的完全自动驾驶依然没能真正落地。
前世他花了六万四买的智能驾驶包,在国内压根不让用,最坑人的是还不给退。
有这种前车之鉴,他怎么可能信台上的这番画饼。
至于马斯克直接否定激光雷达而死磕纯视觉方案,顾屿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人类依靠眼睛驾驶,这套理论包装得再华丽,本质上也不过是为了砍掉昂贵硬件强行降成本的把戏罢了。
如果机器所谓的完全自动驾驶能力,仅仅只能达到或者模仿人眼的感知水平,没有任何多传感器融合的安全冗余,那这种车他反而不敢用了。
最后十几分钟,话题回到国内市场。
马斯克表示,特斯拉希望尽快实现本土生产,降低关税、物流与制造成本。未来推出的Model 3,也会显著低于Model S的售价。
他还介绍了SolarCity与家庭储能系统的规划。
光伏负责发电,电池负责储存,电动车负责使用能源。家庭、车辆与电网可以形成完整协同。
周斌已经顾不上看问题纸了,双手拍得通红,掌声几乎没停过。
钱颖一最后问道:“特斯拉是否担心其他企业复制你们的技术?”
“不担心。”
马斯克看向观众席。
“特斯拉已经开放全部专利。”
“我们的目标不是阻止其他企业制造电动车,而是推动整个产业更快转向可持续能源。”
话音落下,周斌第一个用力鼓掌。
“这才是超越商业利益的格局!”
全场掌声随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