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颖一合上访谈提纲，看了一眼台下。
“感谢马斯克先生的分享。刚才的对话谈到了互联网、航天、电动车，以及人类未来。”
“接下来，我们把问题再往具体处推进。”
他抬手示意教授席。
“现场三位教授将分别从基础科学、汽车工程和能源系统出发，与马斯克先生进行交流。”
工作人员迅速上台，调整桌椅和话筒位置。
两张单人沙发被撤下，换成四张座椅。翻译设备重新测试，屏幕上的标题也切换成了技术交流环节。
朱邦芬落座后，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将问题放在了基础物理上。
“您多次强调第一性原理，也提到自己通过阅读和实践进入航天、电池等领域。”
“在您看来，基础理论研究对颠覆式创新到底有什么价值？”
“一个青年人依靠自学进入前沿领域，与接受完整、系统的课堂训练，两者应当如何取舍？”
现场比刚才安静了不少。
顾屿注意到，马斯克没有立即给出结论，而是先和翻译确认了“系统训练”的准确含义。
“物理学最大的价值，是帮助我们知道什么不能违背。”
马斯克说道：“很多技术构想在商业上听起来很好，但如果能量守恒、材料强度或热力学条件不允许，它就不可能实现。”
“基础理论可以排除错误方向，也能帮助研究者更准确地拆分问题。”
朱邦芬追问：“那自学可以替代系统教育吗？”
“不可以完全替代。”
马斯克这次回答得很谨慎。
“自学能够提高速度，也能让人围绕目标选择知识。但严谨训练、数学基础、实验方法和同行审查，仍然非常重要。”
“如果只阅读自己认同的材料，很容易忽略反例。实验也必须允许别人重复，不能因为结果符合预期，就跳过验证。”
同一个人，前一刻面对激动的学生还可以张口许下2025年登陆火星的宏愿，下一刻面对真正钻研基础物理的中国院士，却极为老练地收起了所有惊人的时间表。
此刻坐在台上字斟句酌的，与其说是发布会上的造梦大师，不如说是个权衡利弊的首席工程师。
马斯克这人非常聪明，什么场合唱什么戏，面对什么门槛说多深的话。
在拿捏人心和技术边界这一点上，台下的几百个天才学生，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刚学会听故事的孩童罢了。
朱邦芬继续问道：
“很多学生面对的现实是，课程很多，知识更新也很快。他们应当先建立完整体系，还是先寻找一个具体问题？”
马斯克思考片刻。
“我建议先找到真实问题，再反向补充知识。”
“如果只是为了考试机械记忆，很多内容会很快遗忘。知道一个公式要解决什么，再学习推导过程，理解会更牢固。”
“但这不意味着可以跳过基础。没有数学和物理训练，所谓解决问题，最后可能只是不断试错。”
朱邦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掌声响起，比前几轮克制许多。台下不少学生开始低头记笔记，周斌也在资料空白处写了好几行。
下一位开口的是汽车系欧阳明高。
他没有讨论企业愿景，第一句话便是动力电池。
“电动车产业长期面对几个相互制约的问题。续航、循环寿命、成本和安全，任何一项提升，都可能牺牲其他指标。”
“特斯拉准备怎样处理这些矛盾？”
大屏幕切换到电池包结构示意图。
马斯克从电芯材料开始回答。
“电池成本不能只看单个电芯。材料体系决定能量密度，模组结构决定空间利用率，热管理决定安全和寿命，生产规模则影响最终价格。”
“如果只追求更长续航，最简单的办法是增加电池。但车辆会更重，成本更高，制动和悬架也要重新设计。”
“所以必须同时改善车身重量、空气阻力、电机效率、电控系统和制造工艺。”
欧阳明高随即问道：“您认为未来降低成本，最关键的是材料突破，还是规模化生产？”
“两者都重要。”
马斯克说道：“短期内，规模化和制造效率会更快产生效果。长期则需要新的材料体系，以及更高效率的电芯设计。”
“亚洲拥有成熟的电池供应链和大量优秀工程师。我们希望与这里的高校、车企和电池企业开展更多合作。”
场内多了些议论声。
顾屿看向教授席。几位汽车工程方向的教师已经开始低声交流，还有人直接在资料页上标出了合作两个字。
欧阳明高没有被这句积极表态带走。
“如果特斯拉未来在中国实现本土生产，是否愿意共享电池安全标准，以及车辆真实运行数据？”
问题一出，周斌马上停笔。
顾屿也看向主席台。
安全标准可以讨论，真实运行数据却涉及企业核心资产。
更何况，数据背后还连接自动驾驶、道路环境和用户行为。
马斯克停了两秒。
“本地生产会显著降低运输、税费和售后成本，也有助于建立更稳定的供应链。”
“我们愿意探索多种合作方式，与监管部门、高校和产业伙伴共同推动安全标准进步。”
欧阳明高继续问：“运行数据呢？”
“数据需要在保护用户隐私和企业技术的前提下讨论。”
马斯克回答道：“我们支持研究安全问题，也愿意提供必要的信息，但具体形式需要进一步评估。”
顾屿并不意外。
对方主动释放了建厂信号，却避开了股权、控制权和原始数据。
这种回答足够让媒体写标题，又没有真正交出筹码。
周斌小声感叹：“说了不少，又没完全说。”
“说明你开始听懂了。”顾屿说道。
最后一位提问的是电机系曾嵘。
她将问题转向SolarCity和家庭储能。
“太阳能发电具有波动性。大量家庭储能设备接入电网后，如果调度策略不同、通信标准不统一，反而可能增加系统风险。”
“您设想的家庭能源体系，如何保证并网稳定？”
马斯克介绍了他的能源闭环。
屋顶光伏负责白天发电，家庭电池储存富余电量，电动车成为用电终端。
夜间家庭可以使用储能设备，也能在电网需要时参与调峰。
“如果数百万个家庭储能单元可以协同工作，它们能够缓解高峰压力，提高可再生能源利用率。”
曾嵘接过话题。
“前提是数百万台设备听从统一调度。”
“不同厂商的逆变器、储能电池和通信协议，如何完成协同？设备故障后谁承担责任？局部电网出现异常时，家庭系统是否能够及时断开？”
马斯克承认这些问题需要统一标准、实时通信和严格的安全机制。
他也强调，智能电网必须能够识别每个节点的状态，不能把家庭储能当成完全独立的设备。
顾屿听着两人的交流，手指轻敲膝盖，嘴角隐没着一丝嘲弄。
台上的硅谷狂人把光伏发电和家庭能源闭环描绘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参与电网调峰的宏图都画了出来。
但顾屿很清楚，就在几天后，马斯克就将举办那场轰动一时的SolarCity太阳能屋顶发布会。
而届时他在台上向全世界展示的所谓“颠覆性”太阳能瓦片，实际上只是根本无法发电、纯粹为了骗取融资的空心装饰模型。
此刻在学术殿堂里大谈特谈严谨的系统风险和并网调度，过几天却要拿假道具去忽悠华尔街和公众。
这种极致的科技愿景与残酷的造假表演交织在一起的割裂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能源闭环的逻辑当然成立，但从一套家庭设备扩展到大规模电网，中间还隔着调度规则、硬件标准、安全验证和责任划分。
梦想可以靠PPT和假模型吹嘘，但工程师终究得把每一个接口接上。
三位教授交流结束后，钱颖一重新拿起话筒。
“今天的讨论说明，技术创新既需要想象力，也必须接受基础科学、工程能力和产业规则的共同检验。”
“提出方向很重要，把方向变成可靠产品，同样重要。”
他没有继续展开，简单致谢后，将主持权交还给白重恩。
白重恩走上舞台，看了眼计时屏。
“接下来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我们将进入观众问答环节。由于现场人数较多，将优先处理组委会提前筛选的学生邮件问题。”
工作人员从侧边拿起第一张问题卡，沿过道走向前排。
周斌已经坐不住了。
他右手高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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