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教研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两台机器极轻微的电流声。
广播级摄像机机身上的红色指示灯平稳亮着，在略显昏暗的冬日室内显得格外扎眼。
董倩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目光沉静地落在顾屿脸上。
她给出的这四个标签，每一个都像是一枚精心包裹的饵料，底下全藏着看不见的暗礁。
若是选“学生”，看似低调谦逊、政治正确，可一个掌控着数百亿实体盘子的幕后掌舵人，对着全国镜头轻飘飘地说自己“只想当个普通的学生”，播出去未免显得矫揉造作。
若是选“企业家”，在央视《风云印记》这种带有国家宏大叙事底色的栏目里，极易被贴上“重商逐利”的标签。
至于“投资人”，那是连碰都不能碰的雷区。
一旦认下这个名号，二级市场上那些翻云覆雨的金融游资帽子，就会扣到他头上，回响科技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实体基石”人设便会不攻自破。
选择“学者”同样不是明智之举。
那几篇震动硅谷的顶级论文，虽然他是主导者与通讯作者，但雅安与九天实验室里成百上千名工程师日夜鏖战的汗水，绝不能被个人英雄主义掩盖。
至于四平八稳地回答一句“每个身份都很重要”？
那是平庸者的保底策略。
央视的专访从来不缺正确的废话，后期剪辑室里的编导，最喜欢拿这种油滑的官样文章做文章。
顾屿迎着黑沉沉的镜头，神色温和地笑了笑。
“董老师，您列的这几个词，对我而言，其实都算不上最贴切。”
平缓沉静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董倩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眼神里泛起浓厚的探究之色。
站在后方门侧的陆知远悄然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锁在自家老板身上。
“如果非要找一个让我感觉最自在、也最真实的身份……”
顾屿往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松弛感，
“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网上冲浪爱好者’。”
这个带着浓厚时代怀旧感的词汇从他嘴里吐出来，甚至让两名掌机的摄像师下意识微调了一下焦距。
董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跳脱出所有预设的答案，她微微抿嘴，随即笑了起来。
“网上冲浪爱好者？”
董倩将膝上的采访夹往上挪了半寸，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个词听起来，可太有九十年代末或者千禧年初的互联网风味了。”
“事实确实如此。”
顾屿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棵干枯的老梧桐。
“从我高二接触互联网论坛起，那种匿名状态下的思想碰撞，一直是我汲取养分的最重要来源。”
“在那个看不见脸的虚拟空间里，没有人知道你多大年纪，没有人知道你坐在哪间破旧的教室里，更没有人关心你的银行卡余额有几个零。”
顾屿摊了摊手，轻声说道：“大家聚在一起，只看逻辑，只看推演，只看你对未来的判断到底够不够扎实。”
“你可以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也可以和远在硅谷的工程师就某一个底层架构争得面红耳赤；你可以身无分文，也可以跟几十个行业老兵一起推演全球产业链的走势。”
“那种单纯由好奇心驱动的推演，没有任何现实身份带来的沉重枷锁，也不带任何现实利益的计算。”
顾屿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的董倩总结道：“所以比起外界赋予的那些光环，我更享受以一个无名网民的身份，在互联网的世界里潜水、看帖、偶尔写下几行自己的思考。”
董倩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干了二十年调查记者，她见过太多在镜头前费尽心机包装自己的青年才俊，却极少见到眼前这般举重若轻的防御。
不仅避开了所有标签陷阱，反而展现出一种技术极客特有的执着与赤子之心。
但国家级名记的职业敏锐度，绝不会就此止步。
“听您这么说，那些隐匿在网络深处的讨论与推演，反倒成了您商业逻辑最初的试验田。”
董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循循善诱，切入的角度极其刁钻：
“那全国观众肯定都很好奇，当年在那些专业论坛里，顾董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是用什么ID在冲浪？”
“您当年留下的文字和推演，有没有在行业里引起过震动？那些思想碰撞出来的火花，又是怎么一步步演化为后来的实际动作？”
问题层层递进，既顺着顾屿的话头往下延展，又带着强烈的深挖意图。
然而，顾屿神情依旧毫无变化。
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董老师，您这可是在诱导我自投罗网。”
顾屿语气轻松，像是在跟一位相熟的老友闲聊：
“网上冲浪最大的魅力，恰恰就在于‘匿名’二字。”
“如果今天我把当年的账号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公开，那所有的浪漫与神秘感，可就荡然无存了。”
顾屿顿了顿，语气显得极有分寸：
“过去的文字只是某个特定时间节点的认知切片，里面有灵光一现，也有很多现在看来幼稚可笑的狂想。”
“它们就该安安静静躺在服务器的故纸堆里，作为我个人成长的见证，没必要再翻出来贴金了。”
滴水不漏。
既守住了最大的马甲秘密，又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克制。
董倩看着顾屿那张平静从容的面孔，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撬不开对方的嘴，便极有分寸地掠过了这个悬念。
然而，这位资深记者显然早有准备。
她低下头，轻轻翻开了采访提纲的第二页，用笔尖在纸面上的某行加粗小字上轻轻点了点。
董倩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审视。
“既然您提到了高二那个时间节点，那我们就把时间轴再往前推移一点。”
“据我们栏目组前期的实地走访调查，顾董当年的家庭背景，其实非常普通。”
“您的父亲当年是建筑工地上的一名普通工人，母亲则是在长顺街开着一家不到十平米的小卖部，每天起早贪黑靠卖烟酒零食贴补家用。”
董倩注视着顾屿干干净净的眼眸，缓缓抛出了全中国所有普通人都最渴望知道、也最让外界浮想联翩的终极谜题。
“但是就在那样一个毫无资本助力的普通工薪家庭里，您在创业初期，就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原始资本的积累，并创立了回响科技的前身。”
“外界对这个过程有着无数种猜测，甚至存在很多离奇的传闻。”
董倩手中的笔尖忽然停下，目光如炬地定定看着顾屿。
“顾董，能否请您面对镜头，向大家正式回应一下——”
“您当年掀动这盘百亿棋局、开启创业之路的‘第一桶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