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0日,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附近的一处私人雪茄俱乐部。
这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建筑藏在红砖居民区深处,门外没有任何招牌。
厚重的隔音天鹅绒窗帘将刺骨的湿冷空气挡在窗外。
室内壁炉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炭火,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雪松木与淡味雪茄的沉香。
陈威特把黑色羊绒大衣递给侍者,迈步穿过幽暗的走廊,走进最里侧的包厢。
沙发正对面挂着一台超薄液晶电视,屏幕里正在进行全美乃至全球瞩目的现场直播。
画面正中央,一头金色头发的唐纳德·特朗普举起右手,按在林肯用过的圣经上。
就职演讲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扬声器,在大理石茶几上方回荡。
“长期以来,华盛顿的一小群人攫取了政府的利益,却让人民承担了代价。”
“华盛顿繁荣了,但人民没有分享到财富。”
“政客们飞黄腾达,但工作流失,工厂倒闭。”
坐在深色真皮沙发上的女人端起威士忌酒杯,没有回头。
她穿着一整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内搭挺括的白衬衫,神色平静地看着屏幕。
汉密尔顿战略与法律中心高级合伙人,凯瑟琳。
“这位地产大亨终于把他的竞选口号念进白宫了。”
凯瑟琳抿了一口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转头看向拉开椅子坐下的陈威特。
“让美国再次伟大。”
“听起来充满诱惑,但整个国会山今天缺席了将近六十位民主党议员。”
“门口的街道现在可不算太平。”
陈威特在单人沙发上坐定,解开西装纽扣。
电视下方的分屏新闻滚动条,正播放着宾夕法尼亚大道附近的混乱实况。
数百名戴着黑色面罩的抗议者冲过街角,用砖块和铁棍砸碎了数家银行与临街商铺的橱窗。
一辆黑色轿车被点燃,腾起滚滚黑烟。
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组成了防暴盾牌方阵,正向人群喷射刺鼻的辣椒水。
多枚催泪弹在人群中炸开,发出闷响。
滚动新闻右下角显示,华盛顿警方已经逮捕了超过两百人,不同媒体报道的数字从九十五人到两百一十七人不等。
演讲台上的特朗普并没有受到外界骚乱的任何影响。
扩音器里的声调骤然拔高,语气变得极其激烈。
“我们曾经让其他国家富裕,而我们自己的财富、力量和信心却逐渐消失在远方。”
“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种美国式的屠杀,到此为止!”
“今天起,只有美国第一!”
“唯有美国第一!”
“买美国货,雇美国人!”
“你们再也不会被忽视了!”
陈威特听着这串极具煽动性的词句。
“听起来,贸易保护的闸门要在今天彻底拉开了。”
凯瑟琳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冰块在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政客需要用承诺去喂饱那些铁锈地带的底层选民。”
“他还要承诺重建道路、桥梁和机场。”
“但国会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资金最终还是要从科技巨头和跨国资本的盘子里去挖。”
陈威特收回落在电视屏幕上的视线,伸手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漆盒。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推到了凯瑟琳的面前。
漆盒外部雕刻着传统的缠枝莲纹样,铜扣擦拭得没有一点灰尘。
“这是什么?”
凯瑟琳挑了挑眉,放下酒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个古朴的盒子。
“今天是中国农历的腊月廿三,在北方被称为小年。”
陈威特微笑着开口。
“按中国的传统,从小年这天开始,就算正式进入春节的倒计时了。”
“这是顾先生特意嘱咐我带给您的节日礼物。”
“一点小小心意,感谢凯瑟琳女士在过去一年里为我们提供的卓越咨询与合规支持。”
凯瑟琳伸手拨开铜扣,盒盖应声弹开。
里面铺垫着金黄色的软缎,正中静静躺着一尊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
白玉侧面用极细的工笔雕了一方静水深流图。
凯瑟琳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微凉的玉石表面,合上了盒盖。
“代我转达对顾先生的谢意。”
“东西很有品味,我很喜欢。”
凯瑟琳将漆盒移到自己手边。
“跨年夜那份跨部门评估程序,目前已经按照预定流程分发给了三个顾问委员会。”
“从技术逻辑和法律管辖权的角度来看,在六到八周内,没有任何部门可以跳过听证会直接采取强制行政手段。”
“你们在元旦交出的答卷很漂亮。”
“但正如你们所见,今天之后,白宫的主人换了。”
凯瑟琳指了指电视里正在接受各方祝贺的新总统。
“新政府对于国家安全这个词的定义,会变得更加激进和不可捉摸。”
“华盛顿的空气正在变硬。”
“以往适用的程序抗辩逻辑,在保护主义的大潮下,阻力会成倍增加。”
陈威特微微前倾身子,两手交叠在膝盖上。
“这就是我今天专程飞来华盛顿的原因。”
“顾先生认为新总统就职之后可能带来的外部变数。”
“大环境越复杂,合规防火墙的价值就越高。”
陈威特停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新一年度我们设立的‘前沿产业与社会政策联合研究基金’,总预算将在去年的基础上直接翻倍,分拨到汉密尔顿中心及关联的各学术智库。”
“专款会继续通过欧洲、新加坡及中东的多家离岸实体合规进出,涵盖科研赞助、智库专项基金与一揽子高级法律顾问池,确保每一笔学术资助和专家顾问费都经得起国税局和参议院道德委员会的穿透审计。”
凯瑟琳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去年的盘子已经足够惊人,直接促成了全美多名资深游说专家与顶尖学者的深度参与。
在这个数字上翻倍,不仅涵盖了更加精密的离岸学术赞助与智库孵化机制,更意味着她手里将握有一笔在整个华盛顿游说圈与规则制定前沿都足以横着走的巨额弹药库。
“顾先生的大手笔一向令人难以拒绝。”
凯瑟琳靠回沙发,双臂环抱在胸前。
“既然预算翻倍,说明你们给出的任务清单也绝不会轻松。”
“说吧,明年的核心防线打算划在哪里?”
陈威特端正了神色,目光没有丝毫游移。
“今年最关键的战场,在通用人工智能。”
“在AI。”
凯瑟琳略显诧异地看着他。
“AI?”
“你们刚刚在元旦发布了震惊业界的通用大模型。”
“硅谷现在的神经绷得比琴弦还要紧,皮查伊甚至为此连续召开全员紧急闭门会。”
“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你们现在应该趁热打铁,利用技术优势全面开辟北美市场才对。”
陈威特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明年的核心工作目标,不是让华盛顿觉得我们有多强。”
“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麻痹华盛顿的政客,以及硅谷的投资界。”
陈威特的语气压得非常平缓,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
“我们需要在智库研报、主流商业媒体、国会外围听证会的专家证词中,形成一股强有力的舆论声量。”
“让所有人相信,所谓的大语言模型,不过是一场用巨额算力和廉价劳动力堆砌出来的概念泡沫。”
“它不具备持续盈利的商业模式,更不存在真正的机器智能。”
“它只是一个耗电量极其恐怖、回报周期漫长到不可理喻的昂贵玩具。”
凯瑟琳眼中的疑惑迅速消退。
作为常年游走在政策制定边界的法律斗士,她清楚舆论导向如何左右资本和立法的走向了。
“捧杀的反义词是主动示弱,然后引导对手陷入认知偏差。”
凯瑟琳会心一笑。
“这需要动用不少重量级的经济学家、科技专栏作者,还有前反垄断官员。”
“如果所有权威报告都在强调AI是一个吞噬现金流的骗局。”
“那么无论是国会的拨款,还是华盛顿对技术外流的警惕心,都会在短期内迅速钝化。”
“甚至连华尔街的基金经理们,也会在下注时变得犹豫不决。”
陈威特轻轻点头。
“正是如此。”
“让对手相信他们面对的是一片毫无前景的泥潭,远比让他们把我们视作洪水猛兽要安全得多。”
“新总统要搞基建,要拉拢传统制造业。”
“那我们就顺应这种声音,让聚光灯去照耀工厂和流水线。”
“至于AI到底能走多远,就留给学者们在论文里去争论吧。”
凯瑟琳将酒杯放回托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街道尽头闪烁的警灯。
就职游行队伍的呼喊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在保护主义的浪潮里顺水推舟,把真正的矛头藏在棉花下面。”
“这个案子很有挑战性,但非常符合汉密尔顿中心的业务特长。”
凯瑟琳转过身,向陈威特伸出右手。
“替我向顾先生问好。”
“这笔预算,汉密尔顿战略与法律中心接下了。”
陈威特同样站起身,伸手与对方握了握。
两人的手掌短暂相触,随即各自收回。
“合作愉快,凯瑟琳女士。”
陈威特拿起沙发上的大衣,重新系好扣子。
“中国农历新年就快到了,祝您新年快乐。”
凯瑟琳微微扬起下巴,举了举桌上的酒杯。
“新年快乐,陈先生。”
房间里的液晶电视依然在播放着就职典礼的喧闹回声。
陈威特转身拉开厚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雪茄吧昏暗的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