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远扶了一下眼镜,认真思索着顾屿抛出来的提问。
他按照大厂通行的逻辑分析。
“办年会可以增强团队凝聚力,向外界展示实力。”
“而且也能给辛苦了一年的员工提供一个放松和展示才艺的舞台。”
顾屿听完笑了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那是给外人看的场面话。”
“年会这种东西,扒开华丽的包装,本质上就三件事。”
“第一,老板想听几万人齐声欢呼,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第二,办给投资人和二级市场看,证明公司账上还有闲钱,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第三,也是最恶心的一点,管理层想要趁机给底层员工灌鸡汤、画大饼。”
陆知远听得愣在原地。
顾屿放下白瓷茶杯,语气很是平静。
“你让基层员工辛辛苦苦排练一个月,下了班还得去练什么开场舞。”
“到了年底,让他们坐在台下饿着肚子,看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高管在上面穿草裙反串卖丑。”
“这叫哪门子的放松?”
“这纯粹是折腾人。”
陆知远苦笑了一声。
“不少人确实吐槽过,最烦年底被部门强制摊派才艺表演。”
顾屿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算账。
“包一个能容纳上万人的体育馆,租金多少?”
“顶级声光电舞台、大屏、请几个明星过来唱两首歌,再加上几千号安保和后勤。”
“一场折腾下来,少说也要烧掉三四千万。”
顾屿敲了敲桌面。
“三四千万拿出去,给加班的程序员换成真金白银的红包不好吗?”
“普通人出来打工,谁是来跟你谈情怀的?”
“大家背井离乡挤地铁,图的就是兜里的银子。”
“大张旗鼓去搞那种形式主义,回响根本不需要。”
“谁要是觉得不办年会就没凝聚力,那就让他去财务领完年终奖再说话。”
陆知远心里那点被其他高管撺掇起来的心思,被顾屿这几句大白话打得烟消云散。
他在记事本上把年会申报方案划掉。
“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回绝他们。”
顾屿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
“省下来的这笔场地费和舞台费,全部并进今年的年终奖资金池。”
“说到这个,今年的年终奖核算方案做完了没有?”
陆知远直起腰,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带有绝密字样的深蓝色文件夹。
“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连续通宵了三天,昨天晚上刚刚把全集团的明细拉出来。”
陆知远把文件夹翻开,递到顾屿面前。
“今年初公司刚推行了新的职级体系,把研发技术线定为T序列,管理业务线定为M序列。”
“从T1助理级一直排到T9合伙人级。”
“所有员工的年终考核,这次全部按照新职级和部门效益挂钩执行。”
顾屿伸手接过来,一页页翻阅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陆知远在一旁逐条汇报。
“今年各业务线业绩亮眼,年终奖的基数定得很宽松。”
“集团通用的标准是十四薪起步。”
“普通业务线的大多数员工,只要绩效达标,普遍能拿到三到六个月的年终奖。”
“而几个核心支撑部门,比如回音短视频和脉搏支付,基础年终奖在八到十二个月浮动。”
陆知远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目光落在表格的中后段。
“不过今年有几个特殊项目组,部门系数给得极其惊人。”
顾屿抬起眉毛。
“星云互娱和九天实验室?”
“对。”
陆知远指了指星云互娱的汇总页。
“星云那边的《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今年在国内外的吸金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光是这两款自研游戏的现金流,就扛起了集团大半边天。”
“林总和业务负责人给核心主创团队批了特等战功。”
“几个负责底层网络同步和反作弊的核心架构师,拿下了特等战功,以他们的T4级基础月薪为基准,年终奖直接顶格核定了一百个月。”
说到这里,陆知远自己的语气里都带着点不可思议。
以T4级底薪基数拉满一百个月,税后折算下来同样是数百万的真金白银。
这意味着一个刚毕业两三年的骨干程序员,单凭这一次年终奖,扣完税也能在锦城核心区全款扫下两套大平层。
“一百个月,不多。”
顾屿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两款爆款游戏的底层架构,就是这帮人日夜不睡觉硬生生顶住的。”
“他们替公司赚回了几十亿上百亿的利润,拿一百个月的奖金,天经地义。”
“九天实验室那边呢?”
顾屿翻到了九天的统计页。
“九天实验室是特殊序列,底薪本身就自带上浮系数。”
陆知远继续翻开附录说明。
“从T4高级往上,包括刚毕业的顶尖AI博士林远他们,不仅底薪高,项目奖金也是按照最高标准结算。”
“几个攻坚大模型架构的核心科学家,同样拿到了八十到一百个月的专项研发重奖。”
汇报到这里,陆知远停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把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顾董,其实做薪酬测算的时候,财务总监私下跟我探讨过一个问题。”
顾屿抬头看着他。
“什么问题?”
陆知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我们既然愿意掏出这么大笔现金发年终奖,为什么不干脆把日常的基本工资大幅度往上提一提?”
“比如把T4、T5这些骨干的月薪直接翻倍。”
“在很多人看来,稳定的高底薪不仅看起来体面,对优秀人才的吸引力也更直接。”
“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年终奖的形式来发放?”
顾屿听完,轻笑了一声。
他把文件夹合上,随手扔回桌案中央。
“知远,你看问题容易从理想机制出发。”
“但企业管理,必须直面最残酷的商业规律。”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在企业人力成本里,固定薪资具有极强的刚性。”
“什么叫刚性?”
“就是工资能升,但绝对不能降。”
顾屿语速不急不慢,把道理剖析得十分透彻。
“今年我们顺风顺水,移动端大爆发,游戏横扫市场,账上躺着花不完的流水。”
“这时候你脑子一热,把员工的基本月薪提到十万八万。”
“大家领了两个月,就会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水平。”
顾屿反问陆知远。
“那如果明年行业周期变了呢?”
“如果宏观经济遇到阻碍,海外遭遇围堵,某些业务线连续亏损呢?”
“到时候你敢把员工的月薪从十万降到五万吗?”
陆知远语塞,摇了摇头。
降薪在任何公司都会直接导致管理崩溃。
“对,你只要敢降底薪,员工就会跟你离心离德,业务马上停滞。”
顾屿摊开手掌。
“所以,固定月薪保的是基础生活尊严,而高额年终奖,才是企业和员工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安全阀。”
“企业效益好,我们拿出大笔利润分给兄弟们,大家皆大欢喜。”
“企业遇到寒冬,压缩奖金池,大家也能理解这是市场周期,不至于把公司逼到裁员破产的绝路。”
顾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带着看透职场逻辑的清醒。
“再退一步讲,年终奖还能起到极其关键的人才沉没效应。”
“一个优秀的骨干工程师,外面猎头天天打电话来挖角。”
“他如果月薪极其高,随时提离职拍拍屁股就能走。”
“但如果他知道只要在回响踏踏实实干满一年,年底能拿几十个月甚至一百个月的巨额奖金。”
“他在面对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诱惑时,就会在心里仔细掂量掂量沉没成本。”
“这种黏性,不是靠开几场动员大会就能换来的。”
陆知远呼出一口气,由衷地点了点头。
“还是您看得透彻。”
“如果换做别的老板,手里有了大钱,多半只想着圈地撑场面。”
顾屿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了自己的黑色大衣。
“行了,别在这拍马屁。”
顾屿把外套套在身上,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今年期权池的分红,也按照既定方案同步走。”
“T5以上的准入名单,还有九天实验室T3以上的份额,财务严格审核一遍,别漏了辛苦干活的人。”
“该发的分红发下去,该打的年终奖打到卡里。”
陆知远迅速合上笔记本,快步跟了上去。
“您放心,小年夜之前,所有钱款保证全额到账。”
“办完这些事,该给员工放假的就早点放假。”
顾屿扣好大衣纽扣,脸上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轻松神态。
“春运票不好买,让后勤部门安排专车送站,别让大伙儿回个家还受罪。”
“我也该回去了。”
顾屿拉开办公室大门,留下一句干脆的交代。
“忙了一年,回去陪爸妈吃顿家常饭。”
陆知远驻足在门边,微笑着点头应下。
办公室的木门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