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中,夫君柴绍向来性格稳重,处事周密。
西线战事吃紧,她才放心将大兴城的守备、护卫天子安危这等千斤重担交到柴绍手上。
万万没想到,城内闹出这天大的乱子。
堂堂大唐开国天子,在自己的都城之中,御驾亲征还没有踏出城门,就凭空消失不见。
这件事若是彻底泄露传播出去,城内城外所有军民得知真相,李唐守军哪里还能留存半分抵抗敌军的士气。
军心一旦溃散,整座大兴城池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出突然……”
柴绍脸上血色褪了大半,额角布满细密冷汗,把一连串变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城西莫名起火、大牢囚犯暴乱冲出牢狱、大批难民围堵御驾。
再到城门洞之内乱兵厮杀,一桩桩意外接踵而至,搅成了一团乱麻。
李秀宁静静听着柴绍的叙述,越听脑子越是嗡嗡作响,只觉得云山雾罩。
可最为诡异的一点依旧摆在眼前,闹得沸沸扬扬号称刺王杀驾。
到头来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渊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李秀宁闭上双眼,站在原地,飞快将所有线索在脑海当中反复推演权衡。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眼神变得无比果决凌厉。
“事到如今,我父皇定然是被人掳了去。
放眼周遭所有势力,敌人也不用多想,除了吕骁麾下别无旁人。”
她心中已经笃定,这件事必然是吕骁一方暗中策划的阴谋。
人已经被掳走,再派出大批人马漫无目的的追击,短时间之内根本不可能追上。
李唐万万不能落入敌人的圈套,绝不能让吕骁拿李渊的性命当做筹码,以此要挟整个朝廷。
“速速派遣人快马告知东都的世民,对外宣称天子依旧安稳待在大兴城中,安然无恙!”
无论真相究竟如何,这股绝对不能泄掉的士气,必须死死撑住。
一旦朝野上下人心动摇,大兴便再无守下去的可能。
“好。” 柴绍立刻点头领命,心念一动,当即开口补充道。
“是否还要寻一个与陛下样貌身形相像之人作为替身?
若是之后敌军来到城下叫嚣,关键时刻还可以让替身出来露面,稳住军心。”
“同时传下最严苛的禁令,将今日城内发生的所有事情死死捂住。
但凡有胆敢在外胡言乱语,妄议陛下下落者,夷灭三族!”
李秀宁神色冷冽,沉声下达封口令。
事态已经走到这一步,真的,也要捏造成假的。
假的,也要伪装成真的。
为了保全大兴,那就找个替身来!
一众文武将领,听完李秀宁这一套雷霆处置,心中无不暗自心生敬佩。
计策虽好,可代价也无比沉重。
这也就等同于,倘若李渊真的死在吕骁手中,李唐朝廷也绝不会受敌人胁迫,变相等于直接舍弃了李渊本人。
将城内的封锁消息、寻访替身的各项事务全部安排妥当之后。
李秀宁不敢在城内过多逗留,整顿亲信人马,再度策马出城,赶回西边防线继续抵挡来犯之敌。
柴绍则立刻派出不少心腹,在城中各处暗中寻访,终于寻来了一名样貌、身形都和李渊高度颇为相似的男子。
只要不走到近前面对面仔细端详分辨,隔着城头一段距离,普通将士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替身就位之后,大兴城内悬着心的文武官吏,总算大半放下心来。
只要有这个替身能够出面撑住场面,最起码守城将士的军心士气,就不会轻易崩塌。
更何况对于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来说。
到底是谁坐在皇位之上,朝廷到底由谁掌权,本就没有那么要紧。
只要能够保全自家家族的身家性命、门第权势。
其余的一切都可以退而求其次,这本就是世家一贯的行事准则。
城外东边的敌军大营,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刘黑闼正端坐案前,处理着军中堆积的各类军务。
燕大完成传信任务,一路快马赶路,风尘仆仆来到大营,入帐拜见刘黑闼。
“你说李渊被王爷抓走了?”
听完燕大带来的消息,刘黑闼猛地从坐席上豁然站起身,双目放光。
擒获李唐开国天子,这一份重磅消息,胜过千军万马。
足以直接扭转眼下攻打大兴的整个战局。
“千真万确。
先前大兴城内那一场大乱,便是王爷一行人潜入城中刻意制造出来的。
现如今算一算时辰,李渊估计已经被押送着往河东郡的方向去了。”
燕大不做半分夸大修饰,把大兴城中发生的前前后后如实禀报。
“好!兄弟辛苦了!有此消息,这大兴城,我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
刘黑闼心中畅快不已,伸手重重拍了拍燕大的肩膀,放声大笑。
心底又生出几分惋惜,自己虽然已经率兵杀到大兴城外,可大营距离城门依旧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若是能够早一步得知城内这场惊天变故,他便可直接挥师大举压上城门,顺势一举破城。
不过即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也无伤大雅。
李渊已经被生擒,李唐群龙无首。
只要他当众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城内守军必定人心惶惶,大乱四起。
拿下大兴,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份泼天的盖世功劳,他刘黑闼势必要亲手立下!
“来,准备点兵,随我去往大兴城下探探口风!”
刘黑闼当机立断,高声下达将令。
还不到半个时辰,大营之内便已经点齐一支精锐骑兵。
甲胄铿锵,马蹄轰鸣。
这支人马轰然冲出营盘,直奔大兴城门而去,打算先到城下叫阵。
试探城中虚实,看看李唐朝廷会作何反应。
城墙上,柴绍早就已经预判到,吕骁一方必定会派人来到城下,当众戳穿李渊被俘的消息。
他带着那名寻访而来的李渊替身,早早便立于城头垛口之后。
麾下将士层层护卫,静静等候敌军前来叫阵。
“呔!柴绍小儿!听闻你们的皇帝都已经被人掳走了,还不快快开城投降!”
刘黑闼勒住战马,猛拽缰绳,运足全身气力,朝着城头的方向高声大喝。
此时此刻,大兴城墙上绝大多数普通士卒,根本不清楚城内发生的全部高层机密。
他们只隐约听说城内爆发过刺王杀驾的动乱,作乱的刺客已经被当场诛杀。
至于天子被吕骁掳走这件最高等级的秘事,普通兵士没有听闻半分风声。
“刘黑闼,你攻打不下我大兴坚城,也不必这般白日里说梦话,发癔症吧?”
柴绍站在城头,面上露出一抹嗤笑,语气淡淡的回怼过去。
“是啊,这贼军是求胜心切想疯了吧,妄图编造谎话来扰乱我军军心?”
站在柴绍身侧的另一名唐军将领,也紧跟着开口附和,大声向城下喊话。
“这…… 这不对啊?”
刘黑闼见到柴绍这般胸有成竹、毫无慌乱的模样,不由得满心疑惑。
燕大乃是朔王吕骁麾下燕云十八骑的核心人物,断然不可能捏造消息欺骗自己。
“分明是虚张声势罢了,叫他李渊亲自出来,见见真伪!”
一旁的窦线娘眉头紧紧皱起,扬声朝着城头大声喊道。
“对!叫皇帝出来!”
城下跟随刘黑闼前来的一众骑兵听罢,也齐齐高声附和呐喊,声音此起彼伏。
敌人这一番喊话,正中柴绍预先想好的应对圈套,这正是他方才苦苦等候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