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火碰撞溅出的道则余波将燕轻鸿脚下那重天地震得向前错开半尺。
鞋跟下的雪石已经被道火烧成赤红。
她以火纹重新锚定立足处,赤焰沿整幅绸带再度贯通,桃花眼里全是跃动火光:“我怎么说是我的事。
我答应让他先接人,这一枪就是我挡的。
你若还看不明白,尽管再来。”
这一下她站得极稳,红衣被火气烘得半透,贴在身上,从胸到腰再到胯,起伏一路清楚。
裙摆让热浪掀到膝上,两条长腿就那样烧在火光里,她也不去理。
她说完便将松下来的半截绸带重新绕上手腕,火光仍横在黑枪与古门之间。
顾平只管看脚下石路和门里快撑不住的男女。
持扇灰袍人见黑枪受阻,手中乌骨折扇迎风展开,一蓬死灰色的扇灰从七根扇骨间升起。
每一粒灰里都拖着崩塌山壁的暗影,才离开扇面,附近积雪与石头便一层层失去颜色。
七股扇灰沿门外相连的石脉和桥影同时铺开,从七个方向席卷古门。
灰潮擦过的地方,石壁无声化粉,重叠在高处的桥影也被磨出大片缺口,七道灰白裂痕一齐向顾平脚下和门口合拢。
阮疏影见此,叹了一声后,轻抬脚步,横剑挡在门侧。
清越剑鸣刚起,雪崖深处便传来万千冰层齐裂的回声。
一道霜潮贴着剑锋灌进折路,将最先抵达门边的两股扇灰连同周围虚空冻成黑白交杂的厚冰。
她横剑时两臂一并抬起,白衣前襟被扯得绷紧,胸口那道弧线藏在在剑光里。
腰拧着,衣摆随剑势扫出去,露出下面一截白得发冷的小腿;
霜气沿着她的手臂爬上去,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压着杀意的雪像。
她腕间一转,冰层当空炸开,两股扇灰被剑气绞散,余下五股则被斜斜引向古道外侧,接连撞进雪崖。
半面崖壁在灰、霜交击中崩落,数百块黑石刚砸到半空,又被翻转的折层吞进另一片天。
阮疏影停手,不再追那些被引开的扇灰,右手持剑守住古门,左手已将脚边剑鞘插回腰间。
她的剑尖始终留在顾平侧后,随时可以双手压住下一次冲击。
顾平先用脚跟顶实身后石头,左肋剑伤随着转身重新渗血:“你只管撑住门旁要压下来的地方,别封我后面这条小路。
等人出来,我还得从这里退,能踩的实石只剩这一段。”
阮疏影低头扫了一眼,剑锋和寒气一同向侧边移开,将那条窄路完整留在顾平身后:“这段路留给你。
但是门往哪边动,我便跟到哪边,应该不会再把你堵在里面。”
顾平以剑尖点住古门下方。
门里那块深色石头正在亿万碎光间缓缓右转,持印女子的鞋尖已经从门影后露出,脚下再偏半寸便会踏空。
他随即朝燕轻鸿道:“盯住镜子,也拦住黑枪。我要腾手接人,顾不了两边。”
燕轻鸿将红绸带向上托起,浩荡火光化作一堵横跨折层的赤色天墙,恰好遮住铜镜照进古门的角度:“你接人吧。枪和镜子从哪边来,我就挡到哪边。”
天墙一起,她整个人立在火中,双手上举,红衣被热浪掀起又落下,胸前与腰腹的线条在火色里忽明忽暗。
两条手臂和长腿都被光勾出边,顾平背对着她接人,也知道身后那道火墙不会往这边倒。
持印女子仍越过顾平肩头盯着外面的黑枪,枪芒与火绫每撞一次,门内石壁便跟着震动,燃烧的星纹碎片落在她脚旁,将裙边烫出几个焦黑小洞。
“看我指的地方,别看他们。”
顾平将旧铁剑压到门下,让剑锋旁那块深色石面露出来,“你们脚下这一块才是实石,上面翻来的灰石一碰就会把人带走。
等两边接实,我叫你们动,你们再抬脚。”
男子的右手仍撑着门角,身体已经被后移的石层拖得倾斜。
女子用抱印的胳膊顶住门壁,另一只手托紧他的腰,嗓音哑得快被外面的轰鸣盖住:“先接他,他这条腿快撑不住了,我还能再留一会儿。”
顾平将左手伸进门影,停在男子右手能够着的位置:“先抬右脚,听见我叫再踩到剑尖旁边。
你在后面托住他的腰,让他自己发力,别往外推,我身上也有伤,接不住整个人砸过来。”
女子把扶肩的手移到男子腰后,抵住他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托。
男子咬牙抬起右腿,胸前固定伤臂的布带当即绷紧,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鞋底离地才半尺,整个人便疼得重新缩了下去。
顾平左手依旧停在那里,右手用剑拨开男子鞋尖前的碎石。
外面枪火、扇灰和霜气把半边天空打得明灭不定,他的目光只落在门下那一小块石头上。
古道里的风声突然低了下去,原本错开的两道桥影渐渐相贴,从门顶落下的石灰也停止横飘,一粒粒笔直砸在旧铁剑上,发出细密脆响。
“现在。”
顾平抵稳剑柄,“右脚踩我剑尖旁边,那是实石。踩住以后再松手,别抢这半步。”
男子咬紧牙关,将右脚送出古门,鞋底穿过两层交错暗影,终于踏上外侧石面。
在漫天道火与山崩般的轰响里,那声鞋底蹭上石头的闷响轻得可怜,顾平却听得清清楚楚。
男子先让右腿吃住自己的重量,随后才松开撑门的右手,一把攥住顾平左腕,借着那只手和身后女子托腰的力量,一寸寸将身体从古门里挪出来。
这一拉牵开了顾平左肋的剑伤,他腰间猛然绷紧,血沿着破衣淌下,嘴角也溢出一线腥红。
脚跟依旧钉在实石上,他只给男子一处借力,始终没有将人强拽过来。
男子将左脚也跨出门影,身子终于靠上外壁。
他随即松开顾平手腕,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女子袖口,自己喘得胸膛发颤,五根手指仍死死攥着,生怕下一次折层将两个人重新分开。
顾平抽回左手抹去嘴边血迹,右手旧剑继续抵在门下。
两段地面短暂相合,深处又有一块巨石缓缓挤来,他只能顺着石缝移动剑锋,给女子留下下一处落脚的位置。持扇灰袍人趁他接人,沿破碎桥影横移到左侧,乌骨扇朝下一压。又一蓬扇灰沿破碎桥影从火绫下方贴地卷来,汇成一条灰色长河,直冲顾平身后唯一能退的窄路。扇灰尚未落地,那段实石已经发出磨盘碾骨般的刺响,石面成片剥落。
一旦让灰河灌满,顾平接完人也只能困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