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里那半幅火绫收成一道横线,从众人面前的空中压下去,碎雪被烧得直冒白气,底下的石头被烤得噼啪开裂。
“这么耗着,等谁呢?”
她说完就把火绫往手腕上绕,红衣被火气烘得薄,贴在身上,从胸到腰、从腰到胯,起伏一路压得清清楚楚;
胸前那一片随呼吸一起一落,她也不理,眼睛只盯着叠星那边。
阮疏影没有开口。
她走到门侧那块正在错动的石缝边上,先拿剑鞘压了一下,侧头听声音,听见回响,才把剑拔出来。
剑刃贴着石缝插进去,霜气顺着剑柄一路爬出来,把门侧那片还在翻转的天地顶住,翻动的声音慢下来,变成一声一声的闷响。
“这块地撑不住了。”
她这才说话,“往下沉的时候,谁都站不住,要谈就在石头沉下去之前谈完。”
她说话的时候白衣贴在背上,肩胛的线条一收一放,剑柄上凝着的白霜一层层往手腕上爬,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多久?”顾平问。
“不到三个时辰。”阮疏影说,“再往后,这层路会自己收回去。”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出准数。
听到这句话,三个灰袍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拿扇子的那个先低头去看脚下的石缝,拿枪的那个把枪尾从石面上收了回来。
此地人多眼杂,都是难缠至极的角色,三个时辰还真说不好。
女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印。
印被她贴身抱着,青黑色的印角在衣料下面顶出一点形状,她抱了一路,从门里抱到门外,胳膊早就没了知觉,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
她右手刚被石棱划开一道,血顺着指缝往印面上淌,她忙把那只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宁可自己的血滴在石头上,也不肯让它落在印上。
拿镜子的灰袍人等了片刻,见她还在犹豫,便换了个做法。
他把镜子压低,对准女子脚下那块正在翻转的实石。
这枚小印无论如何他也得看住了。
镜光一贴上去,石面上浮出一条很细的亮线,像谁用针在冰上划了一道,若不贴着看,谁也发现不了。
那是一条已经留下的旧痕,这一层石头翻转之前,走过的路都会留下这样的线。
镜子顺着那道线一推,石头往下沉了一寸。
女子脚下猛地一空。
顾平是从那根亮线开始看出不对的。
他离得近,眼睛又比这三个人毒,镜光才贴上去,石头便往下沉了一寸。
那人借着镜子在推石头。
石头翻转前,路压过的地方还留着一股沉劲,镜光顺着这股劲往下压,石头便提前翻了身,站在上面的人脚下顿时没了着落。
他没能第一时间喊出来。
喊了也来不及,女子脚下的那点空隙已经开出来了。
这三人已经不能再等待了,眼看顾平的条件比他们的优渥,对方也有了想要成交的意图,那么他们就必定要将眼前的交易打断。
她为了站稳,抱着印的那条胳膊不得不松开一点,改去抓旁边的石棱,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翻了半片。
这一点松动,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这一路上把印按在胸口,衣料、皮肉、心跳,全都贴在上面,镜子再毒,也只能照到一层裹得严实的气息。
胳膊一松,那层裹着印的东西就裂开一条缝。
镜子里那条细亮的印痕,就是从这条缝里钻出来的。
男子立刻伸手来护她,右手一撑,身子刚侧过去,左臂上那条布带便绷得一紧,伤口里的血顺着袖口滴下来,落在石面上,落得又急又密。
镜光咬住这滴新血。
它顺着血迹绕过去,绕过女子贴着胸口的那层气息,把印边照出一道极清楚的亮线。
拿镜子的灰袍人不再多说一个字。
“枪。”他说。
提枪的灰袍人应声出手。
黑枪没有刺人,枪尖压得很低,枪意顺着石脉灌进女子脚边那块实石里,整块石头开始往下陷,四周的雪往里塌成一个小坑。
女子往后退,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抱印的胳膊始终不敢松。
她身后是合死的门,脚下是正在沉的石头,能站的地方越缩越窄,鞋跟已经悬出去一截,底下的黑缝里能看见一点点正在翻卷的乱流。
“别退了!”男子猛地喊了一声。
他这一喊,自己被扯得咳出一口血,右手却还是先伸过去,把女子往自己这边拉。
与此同时,拿扇子的灰袍人一蓬扇灰贴着石面卷过来。
灰不冲人,专走男子右脚底下那一片,把仅有的立脚处一层层削薄,石面被灰擦过的地方颜色都淡了,像蒙上一层旧灰。
男子脚下打滑,为了护住女子,他侧身一撑,整个人半翻出去,用右肩顶住那块将沉未沉的石头。
印就是从两个人中间滑出去的。
那枚青黑小印沿着门石外沿滚了一尺,滚过一块薄雪,撞在石棱上,停了一停。
女子扑过去,手还没够到。
镜光已经接上。
灰白的光在印底下一托,印没有落地,被托着往叠星那一侧飘起来,离地三尺,转过半圈。
它越过路碑,在半空里翻了个身,青黑的印面上露出一线被光照亮的纹路。
几个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线纹路。
印面上那点旧纹被镜光照开,像一层蒙了很多年的灰被人擦掉了一小块,底下的东西不亮,看着却比周围的石头沉。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了两步,鞋底在石面上打滑,一只手撑着门石,另一只手朝那枚飘起来的印抓过去。
她抓空了一次。
第二次她把身子整个探出去,指尖离印只剩半尺,镜光在那半尺里轻轻一晃,印又往上抬了一寸。
“别去!”男子在她身后喊,声音劈了叉,“那道光是活的!”
女子没听,她把脚从门石上挪开,整个人朝前扑。
顾平在她扑出去的那一瞬也动了。
他左手把混沌锁整条抖出去,锁链一头扎向印下方的折层,想把那条镜路钉死。
这一手他很熟,在门里钉过墙,在桥上钉过桥尾,钉下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自己松过。
混沌锁的影一层层铺开,横跨过三层交叠的天地,锁端正要咬上印底下那截折层,拿镜子的灰袍人手腕已经先翻了过去。
他先把镜路换了个顺序。
镜光里那条亮线在半空里断了一断,又从另一头接上,顾平钉下去的那一层已经空出来,锁端从石头里穿了过去,钉进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处。
锁上没了着力的地方,甩出来的折层顺着锁链回打。
顾平的右肩在门里就被空间裂缝割开过,那道伤口本来只是翻着,这一下被折层正面抽上,血顺着贴在身侧的手臂往下淌,整条右臂都往下坠,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站住,脚底下那块石头被踩得一沉。
锁链拖在地上,链节哗啦啦响了一串。
女子这一扑也没扑到,她扑到门石最外那一寸,两只手都撑在石面上,眼睁睁看着印在半空里往上飘了一尺。
“慢了一点。”提枪的灰袍人冷冷道,手里的枪尖始终没离开门石那一线,“隔着一层路钉东西,你看得懂,钉得住吗?”
顾平没有理他。
他把锁链收回来半截,缠在左腕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枚印。
印飘出去三丈,停在叠星三人和门石之间的半空里。
谁伸手都能够着。
可谁先伸手,谁就得先接另外两家的招。
女子趴在门石边上,一只手死死抓着石棱,指缝里全是血,人已经被那三丈的距离隔在外面。
燕轻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