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疏影看清两人都出来,立即抽剑,不再和整座石门硬顶。
门上那层冰一下碎了,顾平也赶紧拔回铁剑,剑背擦过石壁,震得右手几乎握不住柄。
他只得把剑压在腿旁,左手撑住身边的石头,先让自己站稳。
她抽剑退步时身子整个放开,白衣上裂口被风一吹,腰侧露出大片肌肤,胸腹的曲线随呼吸显出又收。
衣摆下两条腿踏在碎冰上,一步也没有乱;方才还像雪像的那副身子,到这时才终于有了点活气。
顾平的脚下还在转,他等那阵晃动缓下来,才沿着刚才留出的那段路挪到实地上。
右肩抬不起来,左肋扯着疼,胸前伤口也止不住血,他每挪一步都得先确认脚站住,再把后脚跟过来。
两名女子替他挡住了眼前这几下,他却仍没把背后留给灰袍人,出了窄石就走到持印二人前面。
手里的剑还垂着,对面的人若再往这里伸枪,先碰见的还是他,不会一杆枪就从女子怀里把东西挑走。
燕轻鸿与阮疏影这一左一右,站得比方才更近。
红衣那件破了半幅,胸前起伏未平,腰以下被残火烧得干干净净;
白衣那件湿在冰里,贴着身子的线条一路收到腿上,站姿却仍旧端着。
顾平扫了她们一眼,便把目光落回对面的枪和镜子。
身后的门继续往下沉,里面那块深色石头已经看不见了,另一层积雪的山崖从原处飘上来,将来时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若还留在里面,这会儿又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攥住女子肩头的手更紧了一些。
燕轻鸿绸带轻飘,阮疏影剑光辉映,三名灰袍人仍在路碑另一侧站着。
破衣、湿发、残火和碎冰都还挂在两女身上,一个红得张扬,一个白得清冷,谁也没先动一步。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女子。
顾平站在她们中间,剑尖垂着,她的注意力依旧在镜子上。
女子刚缓过一点气,立刻又把露出来的印角往衣服里收。
她空出一只手扶住男子,抱印的胳膊却始终没放开,到了外面也一样防着,不敢因为刚被人救出来,就以为这一场追夺已经结束。
男子靠在石壁上喘息,看了看面前的顾平,再顺着那柄垂下的铁剑望到地上。
顾平站的地方已经湿了一片,衣襟上的血一直滴到靴旁,刚才扶两个人过门,又把身上几处伤全扯开了。
顾平将剑换到左手,让右臂先垂下来。
虽然他的羊丹可以迅速将伤势恢复过来,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留一些伤势在身上,更可以让这些不知是敌还是友的人放松一些警惕。
方才接人时他一直忙着看脚下,这时候才重新抬眼,看向女子胸前那枚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印。
“把印交给我,我带你们两个人一起离开这条古道,谁都不丢下。”
女子看着他,目光从胸前枪伤移到燕轻鸿绸带后那杆尚未收起的黑枪,又落回自己怀里的北城印。
她抱印的手越收越紧,最后重新看向顾平,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男子还靠在她身边,印也仍在她怀里,顾平望着她,没有替她作这个决定。
门石在她背后沉沉一合。
拿镜子的灰袍人把铜镜放低了一些。
镜面上那点灰蒙蒙的光从门石上扫过去,扫过男子脚下的血迹,扫过女子膝边的新雪,最后停在顾平脸上,照了两息,没照出什么名堂,才慢慢移开。
“门已经合了。”他说,“路只剩这一条,人也只有这两个,你们横在中间,谁也走不了。”
顾平没有说话。
女子也没有说话,她把男子的重量重新架了架,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门石上,退路只剩下贴着石头那半个脚掌的位置。
拿扇子的灰袍人拨了拨脚边的碎石,慢悠悠开口:“把印和人一起交给叠星,我们带你们出去,出去以后再议。
“这话在门里说了三遍,出来还是这一句。”他把脚边一粒石子踢出去,石子滚到门石边缘,掉了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响,“路是叠星找到的,印也该由叠星接着。”
他手腕上那一截被石头咬掉的袖子还露着半截线头,被风一吹就抖,他自己也懒得去理。
女子抬起头。
她额角那道口子还在往眼角淌血,血被风吹干了一半,黏住一小绺头发,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也不抬手去擦。
“我记得,先前你这话前面还有半句。”她说,“你让我们分开走,把一个留在后头。印到了你手里,你再叫我们分开,我还能拿什么让你改主意?”
此时此刻,她的语气已经有些缓和,决定要将小印交出来了。
拿镜子的灰袍人神色没有变。
“分开走是为了快。”他说,“一个人在里头拖着,谁也出不去,这话我说过,现在也一样。”
“那我留在这里。”女子说。
她说得很轻,可四周都听清了,连拿枪的那人都把手里的枪尾在石面上磕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话。
男子动了动,右手在她腰间收紧,嗓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低喊,被一阵咳嗽压了回去,咳到后面弯下腰,肩胛一抖一抖。
顾平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把三个人之间那段距离缩短了半尺,刚好站到最窄的那条石缝上,鞋底落下去,石头沉了一沉。
“我要印。”他说,“我也要带走它。”
他说完停了一下。
“印给我,我替你们遮住身上的痕迹,断掉你们被追的路,再把你们两个人一起带出这条古道。
“路上谁要动你们,我先挡。”他把后半句说得很慢,“这句话我说了,就不会改。”
女子看着他。
她随后看他的袖子。
右边那条袖子里侧全是湿的,血沿着手腕一直淌到指缝,滴在石面上,滴出来的血点落进雪里很快凝住,像几粒黑豆。
她又看他的剑,看那把锈得连光都没有的旧铁剑,看他握剑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刚起的灼伤,皮色发白。
“我怎么信你?”她问。
顾平没有答这句话。
他抬起左手,往两人脚边按了一下。
天鼠封禁沿着石面铺开,一层很淡的灰气从男子脚边流过,把刚落下的那几滴伤血、女子鞋底踩出的雪痕、两个人身上带着的那股血腥气,压得干干净净。
门石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可镜子照过去,那里只剩一片灰,连男子咳出来落在石面上的那点湿痕都找不见了。
拿镜子的灰袍人脸沉了沉。
这一手他是认得的。
刚才在门里,这个人用同样的法术隔断过两段相连的路,碎屑该滚的滚、该断的断,几个人当场试过好几回,谁也没法说他是在装样子。
“你的血止不住,你的路也走不长。”
顾平看着女子,把话说完,“可你身上的痕迹,我能替你抹掉。信不信我,你自己看。”
男子又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得深,胸口整个跟着抖,女子一个人的力气顶不住,两人一起往下滑了一截,她只能弯下腰,用手掌抵住旁边的石头,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顾平没有伸手去扶。
“先让他坐下,把血按住。”他说,“我的话还没说完。”
女子咬着牙,慢慢把人放低,让男子坐到她脚边那块平一点的石头上,又把他左边那条绑在胸前的胳膊重新架好,布带上有旧血,也有新血,她把布带在结口上又勒紧了一圈。
若不是走投无路,这样的宝物他们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
拿镜子的灰袍人把镜面转了个方向。
镜光照过两次,照出来的都只是一片灰,连男子咳出来的那点湿气都抓不住。
他第一次把镜子收得紧了些,手指在镜背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铜面上,声音很脆。
一个渡劫前期的散修,手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封禁术,这件事他一时想不通。
此人当真是留不得呀。
“你要谈,就快点谈。”燕轻鸿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