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压低声音,“高层这段时间一直在开会,外省的气象数据已经汇总上来了。”
“今年这个灾年,可能不止一年。”
周明点了根烟,“四九城外头的灾情,比报纸上写的严峻得多。”
“高层判断,明年开春后,几个大省的口粮缺口,是个能把人压死的数字。”
沈砚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心里清楚,这次灾难的威力,远比后世书本上写的只言片语要惨烈得多。
周明掸了掸烟灰,继续说道,“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危机,上面借着十一国庆的机会,以邀请外国使团参观的名义,暗中把年初交易过的那批粮商请到了四九城。”
“上面准备砸锅卖铁,再跟他们采购一批粮食。”
说到这儿,周明叹了口气,声音发沉,“美国嘉吉的那个史密斯,因为身份太敏感,没法入境,所以他把这次采购的主导权,交到了这个法国佬皮埃尔的手里。”
沈砚拿过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倒了缸热水,推到周明手边,“采购不顺利?”
“何止是不顺利,简直是举步维艰。”周明端起热水暖了暖手,“这法国佬精得很,我们的人在谈判桌上跟他熬了整整半个多月。”
“咱们的家底少,外汇又吃紧,每一吨粮食的差价都是在拿老百姓的命往里填。”
周明叹了口气,“不过好在还是敲定了一笔采购,数目比上次还要大。”
沈砚抬起头,看向周明,“既然大头都谈妥了,你今天带着他跑我这糕点铺来干什么?”
周明深深看了沈砚一眼,“这也是我们没摸透的地方。”
“前天晚上明明已经把细节都对好,就差签字了,可这法国佬突然翻脸,死活不肯在合同上落笔。”
“他在会议室里点名道姓,非要见一个叫刘昴星的厨师。”
周明搓了把脸,“上面开会分析了一下,猜测皮埃尔非要见你,可能是他跟史密斯在巴黎和纽约开办的那个顶级俱乐部,出状况了。”
“要么,就是他想借着这次粮食采购的机会,为他自己捞取更多的私人利益。”
周明站起身,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沈师傅,这事关乎着几千万人的口粮,上面让我来跟你通个气。”
“不管他想要什么,你先稳住他,探探他的底,只要能把合同签了,条件咱们再商量。”
沈砚听完这番话,心里拨起了算盘,在巴黎的顶级俱乐部出状况了?
算算时间,从年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当初在温哥华,他用高价卖给史密斯和皮埃尔的那批香料,就算他们再怎么省着用,这会儿也早该见底了。
他教给那两个法国大厨的手艺,确实能把菜品的味道复原到七成。
但这最后的点睛之笔,还是得靠他那些系统出品的香料来吊味,没有了这些香料,那些红酒慢炖牛肋排、金沙蟹肉玉米羹,味道必然大打折扣。
怪不得皮埃尔刚才一照面,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想通了这一层,沈砚心里顿时有了底,他拿过一张椅子,在周明对面坐下。
“周处,你太高看那帮洋人了。”
周明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上头的猜测应该没错,皮埃尔在巴黎和纽约搞的那个俱乐部出岔子了,而且绝对小不了,甚至都让他这个跨国粮商火烧眉毛了。”
周明紧皱眉头,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沈砚往后一靠,语气平淡,“年初在温哥华,史密斯和皮埃尔花七千美金,把我们带去的那些香料全包圆了。这笔钱,后来按规矩换成了人民币入账,你肯定有印象。”
周明点了点头,那可是极其特殊的一笔创汇,局里还专门做过记录。
“这就是症结所在。”沈砚手指轻轻敲着大腿,“那批香料的量就那么多,按照他们开设俱乐部、宴请那些政商权贵的频率来算。”
“从年初到现在,这都快一年了,就算那两个法国大厨把香料锁在保险柜里,拿戥子秤论克用,这会儿也应该耗得一干二净了。”
周明呼吸一滞,隐隐抓到了点苗头,却又觉得太过离谱。
“他可是路易达孚的实权人物,就算那个俱乐部再赚钱,也不至于为了点香料,在几百万吨的粮食合同上拿捏我们吧?”
沈砚嗤笑了一声,“周处,你可能不了解那帮外国人所谓上流权贵的臭毛病。”
“那帮洋人吃过好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皮埃尔和史密斯就是靠着那些复刻了七成的宫廷菜,才敲开了权贵圈子的大门,拿到了普通商人根本摸不到的政治资源和人脉。”
沈砚坐直身体,盯着周明,“现在香料断了。他们请来的贵客,坐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却发现端上来的红酒慢炖牛肋排缺了最核心的灵魂,味道跟几个月前天差地别。”
“你说,那些付出了真金白银、甚至站队支持了皮埃尔的权贵们会怎么想?”
周明眼皮一跳,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们会觉得被戏弄了,觉得皮埃尔家族的实力在缩水,甚至会怀疑他的信誉!”
“一旦有人认为他的信誉破产了,资金链和人脉马上就会断裂,这关乎到他的核心利益,甚至是他在家族里的继承权。”
周明越说越兴奋,他这半个月在谈判桌上被皮埃尔折腾得憋了一肚子的火。
那个法国佬一会儿拿海运保险说事,一会儿又挑剔中方提供的钨砂品级,死咬着每一吨小麦的价格不松口,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替总部争取利益!而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做铺垫!
周明猛吸了一口烟,眼神发狠,“这法国佬满世界跑,手里还攥着美金,八角、桂皮、陈皮、花椒,这些东西虽然紧俏,但绝不是买不到的孤品,你的东西,能不能卡得死他?”
沈砚冷笑一声,“替代品?”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麻袋里抓了一把卤肉用的大路货,递到周明面前,“市面上的货,有钱就能拉几船。”
沈砚掸了掸手里的碎屑,“但我给他的那批,是汉源特级大红袍外加我独门手法炮制出来的,没我这套手艺,他砸再多的美金,弄出来的也是个笑话。”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桌上的八角,又看了看从容的沈砚。
这半个月以来受的窝囊气,总算找到了突破口,他可是干了多年外事谈判的老手,一旦捏住对方的软肋,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
“既然现在是咱们卡住了他的脖子,那这事就有的谈了!”
周明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语气严肃,“沈师傅,一会儿咱们出去,你必须给我端住架子!”
“他皮埃尔作为商人,绝对分得清公司和他个人孰轻孰重,一旦他被逼急了,肯定会试图绕开官方,跟你私下达成交易。”
周明盯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管他开出什么价,你一句准话都不能给他!”
“统一用‘涉外物资需要向上级打报告申请’、‘个人无权处置’这种话来推脱!”
“这次,我非得在他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不可!”
沈砚听完周明的安排,立马点头,“放心周处,我心里有数,没有上面的允许,他就算搬座金山来,我也绝不松口。”
周明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整理好刚才扯乱的领口,挺直腰板。
“走,出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