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和几个伙计抬着刚出炉的点心,一路小跑往外续,整个大厅热气熏天,连窗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相比大众厅的热火朝天,右侧的精品单间里,根本没人扯着嗓子喊,那些夹着公文包的干事全板着脸,眼睛恨不得钻进玻璃展柜里。
石头端着铺了红绒布的木托盘走出来,将其平稳地放入展柜。
托盘里,“酒皮细八件”整齐排列,面皮在白炽灯下泛着亮眼的油光,陈年花雕的醇香顺着气孔直往外钻。
第三轧钢厂的老张凑近瞧了一眼样品,心底暗惊。
他在四九城干了十几年采购,大八件见过无数,但这种硬面还带蜂窝眼的高级货,还是头一回见,就这卖相、这气味,别说招待专家,就是送去市里开会都够格。
石头站在玻璃柜后,双手按着台面,“福源祥的规矩,特需点心每天上午四炉,下午四炉,一炉八盒,谁先掏票谁拿走。”
老张二话不说,掏出厂长批的特需票连同几张大黑十,一同推到石头面前,“第三轧钢厂,包一炉!这是全款,我们今天要招待专家,先给我装!”
旁边机床厂的干事急眼了,一把推开老张的胳膊,“凭什么先给你装!我们厂包两炉!”
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干事们全急了眼,“专家怎么了!我们厂的技术攻坚组还是部里挂了号的呢,这两炉我们包了!”
“放屁!先给我们棉纺厂装,我们要一炉!”
几个干事挤在玻璃展柜前,话里话外全在拿自家厂子的级别和任务压人,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
石头把空托盘往凳子上“啪”地一拍,几个干事被这动静吓得一愣,吵闹声戛然而止。
石头盯着这帮厂办采购,半点没露怯,“都不许吵!”
他手指着柜台,声音洪亮,“福源祥特需柜台,不认级别,不认条子!不管你们是哪个大厂的,统统按排队顺序售卖!”
机床厂的干事急了,往前梗着脖子,“我们厂技术攻坚……”
“您是技术攻坚,我们这也是保供任务!”石头直接打断他的话,一点情面没留。
他扫视了一圈排队的人群,“现在开始,每人上午限购四盒!没买到的下午再来排队!”
这话一出,机床厂干事那梗着的脖子顿时缩了回去,大家都在四九城端饭碗,知道轻重。
人家都把“保供任务”抬出来了,谁要是在敢在这儿抢点心捣乱,破坏保供的帽子一戴,谁也吃罪不起。
几个干事大眼瞪小眼,老老实实退到红线后头,按刚才的顺序重新排好。
第三轧钢厂的老张长出了一口气,幸亏自己来得早,排在第一个,他痛快地将钱票码在柜台上。
石头接过票据,核对无误,转身打包了四盒“酒皮细八件”,推到老张面前。
老张把点心盒护在怀里,临走时往前凑了半步,身子都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小兄弟。”老张压低嗓门,“这东西太抢手,下午我们厂还有会,您行个方便,下午出炉时千万给我留个名额。”
石头板着脸,没接茬,指了指外面的排队线,“您下午早点来,按规矩排。”
老张连连点头,抱着盒子快步往外走。
精品厅这边刚稳住阵脚,店门外就传来“吱啦”一声刹车响,两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直接扎在福源祥门口。
排队的街坊哪见过这阵仗,顿时一阵大乱,大伙儿全扭头看了过去。
车门推开,几名穿着深色呢子大衣的干事跳下车,簇拥着两个人往铺子里走。
领头的正是外事办的处长,周明。
而走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那洋人穿着一身考究的法式双排扣大衣,正仰着脖子,好奇地打量着福源祥门头上的牌匾。
这年月的老百姓哪儿敢离外国人这么近,人群哗啦一下往两边挤,硬是在门前腾出条宽敞道来。
周明空没管周围人的反应,带着人径直跨进铺子大门,他一眼瞧见正在大众厅搬点心筐的二嘎子,招了招手,把人叫住。
“去后院,请你们沈师傅出来。”周明压低声音交代,“就说外事办周明找他有急事。”
二嘎子端着半筐江米条,冷不丁瞧见周明身后那个高鼻深目、棕眼珠子乱转的老外,手一哆嗦,筐差点砸在脚背上。
他结结巴巴的应了一声,搁下点心筐,拔腿就往后院跑。
此时,福源祥的后院里热气腾腾。
沈砚正站在几口大缸前,挨个检查下一炉面团的发酵情况。
二嘎子撞开门,扯着嗓子喊,“沈师傅!外面有个叫周明的干部找您,还……还带着个黄头发的洋鬼子!”
沈砚在面团上按了一下,收回手,扯过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随手解开身上的白大褂,扔给旁边的伙计。
“看好火候。”
沈砚交代了一句,转身朝前厅走去,挑开门帘,刚准备跟周明搭话,目光扫到他身旁,脚步一顿。
那个穿着双排扣大衣的洋人,不是别人,正是年初在温哥华,跟他在谈判桌上互相下套的法国路易达孚粮商,皮埃尔。
两人对视的瞬间,皮埃尔看清了沈砚的脸,他棕眼珠子一亮,不顾干事们的阻拦,大步抢上前,双手抱胸,向沈砚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
“刘先生!”
皮埃尔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喊出沈砚当初的化名,声音里透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排队的街坊大妈忘了交票,刚走到门口的老张更是硬生生定住脚。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一个坐着小轿车来的洋人,居然对着一个糕点铺的师傅行礼,这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沈砚神色不变,冲皮埃尔点了点头。
周明踏前一步,半个身子卡在两人中间,用流利的法语说道,“皮埃尔先生,远来是客,先让干事带您去贵宾区看看我们中国的特供茶点。”
两名干事会意,连哄带请,把皮埃尔引向了右边的玻璃展柜。
周明趁机攥住沈砚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两人穿过前厅,直接进了左边一间用来堆放账本的空屋子。
房门一关,周明卸下脸上的伪装,满脸疲惫。
他拖过一张长条凳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后用力抽了一大口,隔着烟雾看向沈砚。
“沈师傅,有点特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