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拿酒来!取我酒来!”多铎躺在毛毡房内的兽皮地毯上,身前的桌子摆着大大小小的几个酒坛。
嫡福晋达哲跪在多铎身边,含泪劝道:“王爷,不能再喝了,王爷身上的伤本来就重,再这样喝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狗屁王爷,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酒都不让我喝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死在明人手里,那样还光彩些!”
多铎回来之后被下了兵权,多尔衮将其软禁在家中。
这其实是多尔衮对多铎的一种保护,眼下他们正在风口浪尖之上,少有不慎便有杀身之祸。
今日朝中经常有大臣弹劾他们,连带着往日的旧账都被一起翻了出来。
多尔衮看得出多铎的状态不太对劲,也知道他心情不好,便把他关在了家里,免得他出去惹事。
“呵。”多铎仰头将坛子里最后一口酒灌入口中,“被明人抓走也是关着我,如今回家了,还是一样关着。自己人和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啊?达哲,你说是不是啊?”
达哲并不是什么漂亮的女子,甚至还能说得上是有点难看,但她的身份却很尊贵。
她是科尔沁大妃的嫡女,当时也是多铎主动向皇太极求取达哲的。
起初皇太极担心多铎会嫌弃她的相貌,引发和科尔沁部的矛盾,不太愿意,但在多铎的多次请求下还是答应了他,只是再三嘱咐,就算以后和达哲处不来,也不能打骂她,直接把达哲秘密送回来,皇太极会派人送她回科尔沁去。
婚后两人倒是相处融洽,还生了几个孩子。
说起来,达哲其实和多铎兄弟还是有些渊源的,达哲和多尔衮的青梅竹马布木布泰(孝庄太后)是“共轭姑侄女”。
由于达哲的母亲科尔沁大妃先后嫁给莽古斯和莽古斯的孙子,导致达哲和布木布泰的辈分从母亲和从父亲的角度来算是不一样的。
满族的习俗如此,弟娶兄媳、子娶父妻都是普遍的事情,在他们眼中,妻子和妻子所带的家族关系是归属到财产之中的,兄长、父亲死了,继承他们的“财产”天经地义。
大部落出身的达哲容貌虽然比不上多铎的其他侧福晋,但性子极好,这么多年嫡福晋的身份一直都没有动摇过。
本来多铎被软禁是不允有妻妾来看他的,但达哲身份特殊,态度也很强硬,把刀夹在自己脖子上,硬是闯进来要照顾多铎。
“王爷,天上的雄鹰会在高天上翱翔,也会在枯树的枝头歇息,人也一样。王爷劳累了这么多年,刚好也休息休息,达哲在这里陪你,我们歇一歇好不好。”达哲的声音近乎恳求。
多铎转头看向达哲,又垂下头:“达哲,我其实不喜欢你,我娶你只是想要科尔沁部落的支持,你们部落里的骑兵厉害,我真正想要的是这个。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也没必要陪我在这里受苦,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女人安慰的地步。”
“就算我死了,我的哥哥也会照顾你的,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
达哲心头一颤,自己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其实私底下早就听到过别人这样嚼舌根了,只是她更愿意去相信多铎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愿意娶她这样一个并不好看的女子。
看到她这个模样,多铎心里忽然升起一阵烦躁,提起手中的酒坛就往达哲面前一砸,嘶声怒吼:“滚!你也滚出去!都给我走!”
他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幅落魄模样,从王爷到囚徒,这种巨大的落差比割肉的刀子还要锋锐,比明人的酷刑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回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属于他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但是并没有,等待他的是族人的白眼和背后的议论,说他被俘的时候在明人面前奴颜婢膝、摇尾乞怜,说他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他出卖了自己人,把大清花了许多代价才安插到明廷内部的暗子给供了出来。
甚至流言称他这次回来都是带了明廷交给他的任务,打算说服多尔衮一起颠覆清廷政权。
流言素来是传播最快的信息,多铎想解释,可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听。
明廷那边向草原诸部发布诏告,其中最致命的一句是“清国亲王多铎,慕王化,自愿剃发易服,朕嘉其诚,赐儒巾归国”,一直强迫别的民族剃发易服的满人亲王,如今反倒被别人剃了辫子,不少人都暗自称快,私下将其当做笑谈。
多尔衮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单是皇太极就已经试探过他好几次了,其他明里暗里的排挤更是多得数不清。尤其是豪格派系下的人,连表面的和谐都懒得维持,照面便要讥讽他几句。
“多尔衮,给你弟弟买顶帽子吧,省得他脑袋着凉了。”
几日下来,多尔衮也是心力交瘁。
今天好不容易才腾出些时间来见多铎,想要安慰他几句。
他们兄弟二人的能力和地位毕竟摆在这,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刚掀开帘帐的多尔衮就看到了刚才多铎拿酒坛子砸达哲的那一幕,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堂堂额尔克楚呼尔竟然拿女人来出气?”
多铎刚要发作,看到是自己的哥哥多尔衮之后,怒气又憋了回去,只是转过身子背对着多尔衮,一言不发。
多尔衮走到达哲身边蹲下,将她扶起,安慰道:“他心情不好,说得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去休息休息吧,我跟他说会话。”
达哲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起身向多尔衮屈膝行了一礼,凄然离去。
多尔衮用脚拨开地毯上散落的碎片,在多铎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也生我的气了?还在怨我那日打你的事?”
多铎还是闷着头不说话。
多尔衮悠悠一叹,继续说道:“明人手段残忍,大部分人在他们手里都扛不住多久,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多铎心中一暖,却在听到多尔衮下一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变得拔凉拔凉的。
“……即便是最后没能扛住,我也能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