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猛地推开多尔衮,怒目相视:“外人污蔑我也就算了,连你也不相信我?”
被冤枉的委屈感与耻辱感如同一根根烙红了的铁针,深深扎入多铎的骨缝。
他独自一人被囚于明人诏狱,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寸好的皮肤,硬是一个字都没招,哪里能接受这种怀疑。
尤其是这个怀疑他的人还是他最信任、最在乎的亲哥哥。
多尔衮神色复杂地看着多铎。
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弟弟会背叛,但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明晃晃地摆在大家面前,他不得不信。
他们耗费无数钱财、牺牲了许多人命才安插打入明人内部的暗子,近些日子一个接一个的被查出来。
松山的副将夏承德,原本已经谈好了,只要有机会他便会带着亲信打开城门,引清军入城。
几日前却被锦衣卫抓了,审都没审,直接就在城墙上当众给人片了,骨架现在都悬在城楼上。
其余被捕暗子多达数十人,私下和已经降清的汉臣有书信往来的官员被审者近百,余下还在的暗子清廷也不敢再继续信任了,万一被明人策反,传了假情报,后果不堪设想。
十数年来耗费无数财力、人力经营的暗线暗子,毁于一旦。
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口鼻溢血,当场晕了过去。
现在朝中上下都在弹劾多铎,要求追究他的责任,以儆效尤。
见多铎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多尔衮眼中满是失望,语气也渐渐没了耐心:“你连我这个当兄长的也不信任了吗?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我才能保得住你。”
“你以为不承认就能糊弄过去?现在你要做的是把你出卖的人写出来,哪些暗子现在已经暴露了,哪些还是安全的,总不可能你把所有人都招了个干净吧?你该不会那么老实,把所有真的都是自己人的名单全招出来了吧?
等会写一封请罪书,我教你写,不要说自己是扛不住才招的,你是将计就计,想在招供的时候挑拨明人内部的信任,招的暗子名单真假参半。
这样一来,此事的性质就变了,能把问题从背叛变成决策失误,你的本意依旧是站在我朝这边,只是实行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度。”
“我没有招!我一个字都没说!”多铎大吼。
多尔衮见他理智几乎完全丧失,只得强压自己的怒气,顺着他的话:“好好好,你没招,但这个认罪书你必须写,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多铎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声音近乎嘶吼:“我不写!凭什么我要受这种委屈!有种就让他们来杀我啊!当年他们不也是这样逼死我们的额娘吗?现在再这样逼死我啊?来啊!看我会喊半句求饶么?”
“啪!”
多尔衮抬手重重抽了多铎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
“混账东西!你还记得额娘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当年答应她要好好活着,你还记得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自暴自弃、没有担当的样子,哪里像个男人?做了错事就做了错事,谁能一辈子都不犯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的隐忍都熬过来了,马上就要熬死皇太极了,现在却给我生出这种乱子。
后半句话多尔衮没有说出口,多尔衮时刻谨记着“祸从口出”的道理,他悬手颤抖地指了多铎几下,拂身而去,只留下一句“你好好反省反省,好好改悔吧”。
多铎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望着多尔衮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眼中满是死寂的黑色。
他拎起桌面的酒坛子,晃动了两下,空的。
又换了个酒坛子,还是空的。
接连换了几个酒坛子全是空的之后,他将手中的坛子重重砸在地上,又一脚踢翻桌子,双膝重重跪在地上,一拳又一拳砸在碎玻璃上,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悲怆与凄然,血泪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滑落。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胸腔中爆发。
帐外看管他的守卫纷纷侧目,心说,这个叛徒神气什么?又在这抽什么风?还当自己是王爷呢?
大部分人会觉得自杀是需要勇气的,其实不然,这一般是从未有过自杀念头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像是“有勇气自杀的话,还不如用这份勇气好好活出精彩人生”这种高高在上的话,更是何其荒谬。
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不需要什么勇气,有时只要小小的绝望引发的短暂错乱就够了,短短一两个呼吸的错乱,就能让自杀成立。
所以说,自杀并不是因为有赴死的勇气,而是因为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多铎捡起地上一片锋锐的破碎瓦片,缓缓将它移动到自己的脖颈,手微微颤抖。
短短半年,他从骄矜狂傲的亲王变成遍体鳞伤的囚徒,再变成现在众叛亲离的叛徒。
多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不知道怎么向族人证明自己没有背叛……
温热的雨喷洒而出,多铎倒在满地的碎瓦片之中,意识迅速消散,满是血丝的眼睛不甘地瞪着前方的空气,手掌无力地抓着什么。
可是,自杀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带走最后一丝解决问题的可能。
多铎的尸体是在第二天被发现的。
死人无法为自己辩解,皇太极也急需一个转移朝中矛盾的人,死去的多铎再合适不过。
“豫亲王多铎,朕念骨肉之亲,畀以正白旗之主,封以亲王之爵,恩宠之隆,无与伦比。讵料其狼子野心,怙恶不悛,累犯重罪,今复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骄横跋扈,藐视君上;
丧师辱国,损兵折将;
结党营私,暗通款曲;
僭越犯上,悖逆纲常;
通敌叛国,罪在不赦。
即日起,革去多铎豫亲王爵位,削宗籍,除名玉牒,其子嗣降为庶人,不得袭封,不得入仕……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小太子朱慈烺站在船头满脸喜色,眺望着远处繁华的扬州城。
“伴伴,那个就是扬州城了吗?柳织锦翠,花绣城红,好美呀!父皇让我见的新先生就住在这里吧,真想早些见见他。”
(。-ω-。)づ♡[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