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山古称内方,踞汉水曲折要害之地,山势突兀隆起,峰峦错落层叠,紧依蜿蜒汉水而立。
此处山水相拥,山路狭曲,林木幽深,前有江水阻隔通路,后有山峦遮蔽视野,左右沟壑纵横,密林丛生,视野受限,进退受制。
是天然的藏兵伏险之地,亦是江汉陆路行军的咽喉隘口。
古来荆楚用兵,多以此山为伏兵要地,设卡关隘,地势之险,素来为兵家所重。
大军行至山麓开外三里处,前行势头缓缓放缓,阵形渐稳。
队列之中,司马懿身着文职儒衫,外罩随军轻便甲胄,身姿恭谨,在看到前方即将抵达章山后,快速脱离行伍队列,策马快步趋至苏屹马前,躬身执礼。
“东武侯,东武侯!稍等一下东武侯!!!”
“前方地界便是章山,此山临汉曲而立,峰峦突兀,林木幽深,山水交错之间,道路狭隘崎岖,视野多有遮蔽,最是适合隐匿伏兵。
江东兵马虽素来短于陆战,却深谙南疆地利,熟稔山川险隘,极有可能借此处天险暗设埋伏,伺机袭扰我军前锋,乱我行军阵型。
前路未知凶险,万不可贸然全军突进,依属下拙见,当先遣队列探查山林沟壑,沿江隘口,确认无伏兵隐患之后,再令大军稳步前行,方为万全稳妥之策。”
闻言,苏屹勒住胯下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暂缓行进,驻足于原地,目光远眺前方巍峨起伏的章山山脉。
只见远山层林叠翠,雾霭隐隐萦绕山间,汉水流水滔滔,环伺山麓曲折流淌,山水合围之下,整片区域静谧得太过沉寂,无鸟兽惊鸣,无风声异动,这般死寂景象,恰恰是伏兵暗藏的最大征兆。
苏屹眸光微沉,指尖轻扣马缰,默然凝思,细细权衡前路利弊。
而尚未等苏屹开口定夺,身侧一骑猛将已然心生不耐,鼻腔发出一声冷冽冷哼。
吕布跨坐赤兔神驹,身姿挺拔霸道,一身战意凛然外放,眉宇间尽是自信。
他纵横天下数十载,大小百战,历经中原,北疆,凉州无数恶战,最是不惧临山涉险,遭遇伏兵,一生征战皆是正面破局,以力破巧,素来不屑过多谨慎迟疑。
更何况,吕布虽然莽,却也明白司马懿为何会出现在先锋军中。
此番南征,先锋主帅为苏屹,自己辅之,二人自并肩征战以来,战法凌厉果决,逢敌必摧,遇阵必破,屡屡不惜全速突进,狂飙破局,虽屡建奇功,却也常有轻进冒锋之嫌。
曹操身居中枢,远观战局,深知二人锋锐无双,杀伐迅猛,却恐其性情刚猛,行事激进,只顾冲锋破敌,疏于全局审慎,容易落入敌军刻意布设的埋伏圈套,陷入险境。
故而对外以后勤参赞为名,强行将司马懿安插在随军队伍之中,实则是令其时刻随营监察,参赞制衡,规劝二人稳扎稳打,切勿莽进,以文臣审慎,制衡武将锋芒。
看透这一层深意,吕布心底便对司马懿生出几分莫名抵触。
他虽然也知晓司马懿智计深沉,思虑周全,并无半分恶意,可看着对方时刻紧随身侧,凡事谨小慎微,屡屡规劝稳守,便觉得对方束手束脚,心底更是越看越不顺眼。
此刻听闻司马懿再度劝言探查,暂缓进军,吕布当即直言驳斥。
“哼!江东孙氏麾下兵马,向来疏于陆战,怯于阵前硬搏,常年倚仗长江天险,水战立足。
此等只习舟船,不熟步骑的部曲,纵使知晓此处山川险要,也断然不敢深入内陆山地,设伏阻拦我天朝精锐铁骑。
区区南疆弱卒,纵有埋伏,何足惧哉?不必这般谨小慎微,徒耗行军时日!”
司马懿闻言,心中顿时一紧,深知吕布性情刚烈傲岸,素来不喜繁文慎虑,拘束牵制。
面对吕布带着抵触的冷言,司马懿不敢有半分辩驳,连忙收敛神色,再度拱手,顺势恭维化解僵持局面。
“温侯勇冠天下,沙场破敌无人能及,当世无双。属下一介文吏,只知谨守稳妥,防患未然,论临阵破敌,料敌先机之能,远不及温侯半分,实属多虑了。”
言语之间,他抬手悄然擦拭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心底暗自轻叹。
他自入仕以来,深谙隐忍蛰伏,藏锋守拙之道,平日里处事周全,八面玲珑,可唯独面对吕布这般性情直白,不喜牵制的绝世猛将,始终难以拿捏分寸。
他始终无法通透,自己安分履职,尽心参赞,并无半分冒犯之处,为何吕布偏偏始终对自己心存芥蒂,看不顺眼。
可转念一想,他便即刻释然。
自己身负魏王暗中制衡的嘱托,本就是来约束二人激进战法,放缓行军节奏,于锐意进取,酷爱冲锋的吕布而言,本就是无形的牵制与束缚。
心生不喜,亦是常理之中。
不过这也无所谓,只要自己始终安分守己,不争长短,谨言慎行,吕布纵使心存抵触,也绝不会无故苛责,寻衅为难自己。
这般念头转瞬而过,司马懿收敛心神,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半句,静待苏屹定夺军令。
反正提醒的话他是说过了,如果苏屹和吕布一意孤行,最后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想来想去,司马懿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差事不好做,于是默默叹了口气。
心中想着回去以后该怎么和曹操轻视,让他日后跟在后面干后勤算了,这种当猛将参谋的事,还是不要再让自己来了。
苏屹将二人神色言语尽数看在眼中,却也并未开口劝解什么。
他知晓吕布所言非虚,江东兵马陆战实力确实薄弱,大概率不敢布设死伏阻拦大军。
可兵家作战,最忌侥幸轻敌,疏于防备,古往今来,多少百战精锐,盖世雄师,皆因小觑对手,疏于察险,最终阴沟翻船,折戟沉沙。
宁可信其有伏,谨慎排查,也不可信其无险,贸然突进!
毕竟现在的江东很是劣势,的确需要一些险招来找回局面。
苏屹目光再度远眺前方章山起伏的山峦,幽深的密林与曲绕的汉水,眼底审慎更甚,当机立断,抬手对着全军下达军令。
嘹亮军令层层传递,响彻行伍之间,南下奔腾的浩荡大军即刻尽数驻足,甲戈收势,马蹄停驻,阵列规整,静待下一步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