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此番兴兵北上,乃是倾尽举国之力的绝地一搏,战略排布极为决绝。
孙权彻底舍弃荆州西线战场,全线转入固守防御,收缩兵力,坚壁清野,不与曹魏在荆襄地界做无谓纠缠。
濡须口沿江防线亦以守代攻,稳扎稳打,仅留足量兵马固守天险,屏障江左,绝不主动挑衅出战。
江东全部精锐战力,水师主力,善战将士,尽数集结于柴桑一线,将此地定为北上伐魏的唯一主攻战场,集中所有兵力,力求一战破局,逆势翻盘。
战前周瑜早已排布两套决胜方略,其一,集中江东精锐水师,正面强攻太史慈麾下曹魏江水水师,击溃南疆水上主力,打通江夏水路关口,顺势夺取江夏重镇,割裂曹魏荆襄与淮南的联动防线。
其二,以水师主力牵制纠缠曹魏江水大军,拖住太史慈所部战力,使其无法分兵驰援,暗中调遣精锐步卒渡江突袭淮南,强攻寿春,彻底完成守江守淮的战略,构筑南北天险屏障,与曹魏划江对峙,割据自立。
连日以来,江东各州郡县粮草调配,兵力调度,器械转运,水师布防尽数落地,所有战前筹备悉数到位,两路作战方案排布周全,只待孙权一声令下,便可全军出击,北上伐魏。
主座之上,孙权逐一审阅各地传回的军报,字字细看,遍览全境排布,以确认所有部署皆无疏漏,万事俱备。
待将最后一卷军报搁置案上,他抬手轻揉眉心眉宇,眼底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心绪繁杂难安。
曹魏国力之盛,兵甲之强,人才之盛,冠绝天下,绝非江东一隅之地所能抗衡。
此番主动兴兵北上,以弱搏强,逆势伐大,步步皆是险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国破家亡。
沉吟良久,孙权抬眸看向身前的周瑜,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公瑾,时至今日孤心中依旧难安。曹操势大如山,根基雄厚,百战百胜,我江东根基浅薄,国力悬殊。
此番仓促主动开战,是否太急于求功?逆势争锋,会不会太过冒险,根基不稳?”
周瑜闻言,即刻出列,躬身执礼。
“吴王。此战非我江东欲战,而是不得不战。
如今曹操四方用兵,北疆已定,西域将平,待其彻底安定边疆,扫平辽东刘备,蜀中刘璋残余势力,四方再无牵绊掣肘,曹操便可倾尽天下兵力,举国南下,专攻江东。
届时我江东孤立无援,四面承压,压力将百倍于今日,并再无半分抗衡之力,只剩下坐以待毙。
现下曹魏双线开战,四方耗力,蜀中,幽州,西域皆有战事牵制兵力,正是其根基分散,首尾难顾之时。
此番趁机北上伐魏,虽是险招,却是我江东唯一的破局良机,最佳战机,错过今日,再无翻盘可能。”
周瑜话音落地,帐内程普,黄盖,韩当,鲁肃等一众老臣重臣,尽数纷纷出列躬身,齐声附议。
“大都督所言洞若观火,言之有理啊!”
“吴王,此时不战,日后曹操一统北方,稳固根基,江东再无崛起翻身之机,恳请吴王决断!”
众臣同心劝谏,大局明晰透彻,孙权心中最后一丝犹疑顾虑尽数烟消云散。他咬牙定志,眼神骤然变得果决,沉声道:
“好!既然天时地利皆在此战,孤便倾尽江东举国之力,与曹操一决雌雄,此战,孤赌上江左基业,逆势争锋!”
帐中文武闻言尽皆喜色,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帅帐。
“吴王英明!此战必捷!”
见孙权有死战之心,周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地,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同时他心底也暗自感慨,没想到在这种事至万事俱备,箭在弦上的绝境关头,孙权竟依旧心存犹豫,畏难多虑,如此看来,仲谋心性终究欠缺霸主决绝。
所幸如今后方安稳,张勋坐镇腹地,全权统筹粮草转运,民政调度,被牢牢牵制于后方中枢,无法前来随军参议。
周瑜可是深知张勋心性偏软,畏魏惧强,素来主张议和守成,若是此人此刻身在帅帐,必然会借机劝谏孙权罢兵归降,休战求和,届时自己又需多费口舌周旋说服,徒增变数。
心念转瞬即逝,周瑜不敢延误战机,即刻上前一步,再为孙权坚定信心,安定军心,补上最后一剂强心良药。
他轻摇手中赤色羽扇,开始为孙权分析两军水上战力差距,点明一些江东独有优势,以此坚定孙权的信心。
“其实吴王无需多虑,曹魏虽兵甲百万,猛将如云,但其精锐大多为北方骑将步卒,擅长陆地冲锋,原野厮杀,水战素来是其短板弱项。
曹魏江水一线战力,除却张辽麾下寥寥数千熟通水战的士卒,主力便是太史慈十万水师。
而这十万水师之中,真正久经水战,善战精锐者,不过三万荆州旧降士卒,余下皆是临时整编操练的新兵,操练时日尚短,战法生疏,默契不足,战力更是参差不齐。
反观我江东水师,世代居于江畔,人人熟通水性,深谙水战,自幼操舟弄浪,征战江水,皆是百战老兵,精锐死士。
陆战我江东或许不及曹魏铁骑精锐,但论江水对决,水上争锋,我军占据绝对地利人和,稳保不败。
如今局势已然至此,最差结局不过固守长江天险,僵持对峙,绝不会比现下被动蛰伏,坐以待毙的局面更差。”
周瑜一番分析,瞬间拨开孙权心中迷雾,让他彻底安定其心神。
孙权静静聆听,豁然通透,心中所有焦虑尽数消解。
同时他也骤然醒悟,自己好像早已深陷周瑜布设的大局之中,再无退路可言。
早前为了积蓄战力,整军备战,孙权采纳周瑜放权集兵之策,收拢江东各州兵权,财权,粮权,放手其余权利,以此举国倾力练兵整军,打造战船,囤积器械。
这般举国集权,竭泽而渔的举措,已然透支了江东大半根基。
若是此战畏难不战,搁置战机,举国集权的弊端便会逐渐凸显,各州士族心生怨怼,军心涣散,粮草空虚,战力衰败。
江东只会日渐孱弱,自行瓦解,最终不战自败,束手归降。
所以,从他应允放权集兵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没有了退缩的资格,此战无关愿不愿意,乃是大势所趋,绝境必行,退则必死,进则尚有生机。
看透其中利害,孙权怅然轻叹一声,抛去心中所有杂念,转头开口问询前线战局。
“既然大局已定,孤便安心托战。凌操,凌统父子所部前路伏兵,此刻可有传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