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人暂时留在北墙隔离棚。
安娜让食堂多做三十四份饭,红豆则在原来的人口册旁另放了一张临时名单。
姜离问了他们从哪里来。
前面那个男人说了村名。
另两人各报出一处地方,全在东北方向。几处村庄相距不远,有的被兽群撞破,有的在撤走粮食以后就没剩多少人。
“守军呢?”姜离问。
“往南撤了。”
男人端着热水,喝得很慢。
“前天还在石路口,昨天我们过去,只剩烧了一半的木栅。”
旁边一个女人抬头。
“运粮的车走了两趟。最后一趟没走成,桥那里翻了一辆,后面的就卸了东西,带人走了。”
“卸的什么?”
“有粮袋,也有煤。”
姜离看向她。
女人伸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一下。
“大袋,黑的。以前都是送去驿棚的,冬天守路的人在那里烧炉子。”
他们路过时,驿棚已经塌了一边。
桥还能过,桥头的木栅却倒了。
几辆运煤车停在棚后,车轮冻在雪里。边民也想带煤走,可拖着伤员,连铜锅都丢了几只,哪还拖得动车。
姜离拿来地图,让几个人分别指路。
男人认不出地图上的符号,女人倒能沿着溪流比划。
杰夫听了一会儿,把北溪矿外面那条旧路画长了一段。
“这边是冻溪上游。上次我们从矿口出来,看见过往东的车痕。”
女人指着他刚画的弯。
“对,过桥往东走。棚子在第二个路口。”
姜离在那处点了一下。
“那边还有人?”
“我们过去时没有。昨天夜里有没有,不知道,到处都是魔兽,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没有再追问,把妮蔻叫了过来。
“小灰再出去一趟。按这个信息确认一下。”
妮蔻点头,伸手拍了拍小灰。
它从北墙起飞,沿着刚标出的溪流飞出去。
回来时,天已经往暗处落。
妮蔻听完它的叫声,皱起眉头,在地图上按住那个路口。
“那里有人。很多黑袋子。车在动,有人搬。”
“几辆车?”
小灰啄了两下地,又展开一边翅膀,比出很大的轮廓。
姜离看着那动作,想起旧输送站外面的钢板越野车。
“明天队伍过去看。今晚不出门。”
隔离棚里,几名边民还在吃热饭。
那名指路的女人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下来,递给伤员。
伤员先看了看门口的守卫,才伸手接。
姜离从他们面前经过,没去碰他们藏在衣服里的粮袋。
第二天的外出队伍在北门集合。
一共二十人。
姜离、蛋挞、冷面和孤狼走前面。阿木带着几名能战斗的成员护车,杰夫、罗德和其他原住民负责搬运、检查工具及道路。
妮蔻留下照看新来的伤员。
西貔仍守营地。
小灰先飞出去,沿途绕过有兽群的山沟,确认近路上没有成群魔兽,才飞回北墙报信。
队伍带了三辆拖车。
车上装着绳索、撬杆、备用固定板和能拆卸的轮架,另有六套已经做好、尚未上架的维修套件。
北侧门刚拉开,罗德就推着拖车走了出去。
车轮越过门槛,在雪里压出两道沟。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杰夫问。
罗德活动了一下肩膀。
“没事。”
说完,他把车辕往腰前一顶,又往前走。
城门后面还有两辆车。
绳索、矿镐、锯和撬杆都装好了,备用轮架压在最下面。姜离经过时,伸手摸了一下车边绑着的长绳,确认绳结没松,便向冷面点了点头。
“走。”
这次出去的队伍有二十人。
姜离、蛋挞、冷面和孤狼走在前面,阿木、幺鸡跟着运输队。杰夫带工具,罗德和另外几名原住民推车,余下的人负责搬运和沿路查看。
小灰已经先飞出去一趟。
近处没有成群的魔兽,北溪方向的旧路上也没看见新兽影。几条更远的山沟还没查清,今天的队伍只去以前记过位置的煤矿和木材点。
他们刚离开城门,幺鸡就回头望了一眼。
北墙隔离棚外,有人也在往这边看。
那批从东北逃来的边民已经换过衣服,几名伤势轻的坐在台阶上。一名老妇人端着碗,走到棚外,先看城门,又看门前正在铲雪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到窗沿上,捡起一把靠墙的扫帚。
“我们出去这么一趟,回来门口可能都扫干净了。”幺鸡道。
阿木看了看他手里的空镐。
“那你回来也扫。”
“我回来还得卸煤。”
“煤能收进背包的,你抢得比谁都快。”
幺鸡张了张嘴。
姜离在前面开口。
“今天能收就收。普通煤块和木料先分清,别把碎石、烂木头一起带回去。”
“知道了,会长。”
幺鸡赶紧把镐往肩上一搭,追上队伍。
城墙外的拒马已经清出一条通道。
两边仍有没能及时结算的兽尸,长绳从尸体下面穿过去,另一端绕在墙内石柱上。几名原住民站在安全位置整理绳索,等墙上的人发出信号,再把拖板拉回去。
队伍从通道经过时,没有人停下来分材料。
他们今天要带回的是煤和木材。
再往外走,脚下的雪便不一样了。
城门附近每天有人踩,积雪压得很实。旧农田外面却被兽群翻过几遍,硬壳下面混着碎枝和泥,一脚下去,有时能踩到半截埋住的兽角。
罗德推着车绕过一个坑。
坑里躺着几枚破碎的蛋壳,旁边有杂乱的爪印。
“这里以前有窝?”
杰夫低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小兽。”
幺鸡凑过去。
“蛋还挺大。”
罗德已经把车推走。
“碎成这样,你还想捡回去吃?”
“我就看看。”
离开旧农田以后,雪地上开始出现成片的脚印。
有兽蹄,有爪印,也有一路拖过去的长痕。几棵树的树皮被蹭掉,露出的木头上粘着毛,靠近地面的枝条则全部折断。
孤狼走到一棵树旁,拨开低枝。
后面有一道窄沟。
“这里原来就有水。”
姜离看了一眼。
他们以前经过这附近,只见过一层厚雪。兽群从这里踩过去,沟两侧的雪塌了,下面的石头和流水才露出来。
水从冰层下面流,声音很轻。
杰夫蹲下,拿一根木棍探了探。
“上面还结着冰,车别压过去。”
罗德把车往旁边挪。
冷面顺手将一根倒枝拖过来,横在沟边。
后面的人看见,便沿着同一侧走。
又走了一段,一只雪兔从树根下蹿出来。
它跑得很快,刚越过两道兽蹄印,就钻进了另一片灌木。
小灰在上面扑了一下。
姜离抬头。
“小灰。”
它的翅膀已经压低,听见叫声,才重新拉起来。
雪兔消失以后,小灰在灌木上空绕了半圈,朝姜离叫了一声。
妮蔻没跟来,没人替它说话。
蛋挞倒看懂了。
“堡姐,它觉得你害它少了一顿饭。”
“它早上不是刚吃过吗。”
姜离看向前面的煤矿方向。
小灰又叫了一声,飞到前面去了。
孤狼走在树影下,抬头看了看它。
“这两天普通动物多了。”
“之前没这么容易看见。”蛋挞道。
“之前它们也不敢往外跑。”
前面的雪坡上,几只长腿的兽正沿山脚移动。
它们离队伍很远,头上没有角,背后跟着两只小的。最前面那只停下来,朝这边看了几眼,便带着后面的继续走。
没有扑过来。
冷面把盾从手上换到背后。
姜离也将斧柄往腰侧收了一点。
队伍没有离开旧路。
煤矿的入口很快出现在前方。
以前挡在入口外面的碎石还在,坡上的两根旧木桩也没动。姜离走近,看见石壁边缘浮出资源副本的标记。
位置没变。
入口后面的煤层却已经重新出现了。
她还记得上次来时,靠近外侧的那一片几乎被挖空,只剩几条很薄的黑线。如今黑色的矿层一直延伸到石壁上方,中间夹着两道灰白岩层。
阿木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
【煤炭资源副本】
下面的可采集状态亮着。
“真补回来了。”
幺鸡从旁边挤过去,敲了敲最外面的煤块。
“昨天我还以为只是入口重新亮起来。”
姜离没马上动镐。
她先沿着入口走了一圈,看过顶部和地面,再让其他人进来。
这个点以前就开发过,外层没有复杂岔道。侧面通风口没有被雪完全堵住,地上也没有兽群留下的痕迹。
孤狼往里面走了一段,很快回来。
“外层没人,也没看见魔兽。更深的那条道我没进。”
“今天就开外层。”
姜离将矿镐递给阿木,又从背包里取出几枚钢楔。
“先把这块卸下来。”
她指的是靠近入口的一整片煤。
煤层被两道岩石夹住,下面有一条天然裂缝。杰夫用刷子扫掉浮灰,姜离沿着裂缝敲入钢楔,冷面在另一侧帮她扶住撬杆。
几声锤响过后,裂缝慢慢张开。
姜离往下压住撬杆。
一整片煤从石壁上松动,落在预先铺好的木板上。
罗德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煤块落地,碎开的边角滚到他靴子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石壁上的空缺。
“这就下来了?”
“外面这一层好取。”姜离道,“先分拣,别站落点下面。”
几名原住民拿着铁锤过来。
大块先敲开,明显夹石的放一边,能被系统识别成材料的煤块由幸存者收取。零碎的煤屑则装进带来的袋子,回去筛过以后也能用。
幺鸡弯腰捡起两块煤,刚确认收纳,身前便空了一片。
他又去捡第三块。
罗德看得有些眼热。
“有背包就是快。”
幺鸡拍了拍手。
“想不想我把你那袋也收了?”
罗德立刻将袋口往他面前推。
幺鸡看了一眼里面夹着的石块。
“你先分。”
罗德把袋子收回去。
“刚才还说得好听。”
姜离又卸下来一片煤。
这次杰夫提前将接煤的木板往里推了一点,落下来的煤块没有滚出去。后面的两人分拣,前面的几人继续开采,入口外的拖车很快就装满了几个袋子。
蛋挞原本还拿着法杖站在边上。
看了一会儿,她把法杖收起来,拿起一把小锤。
姜离回头时,正看见她用力敲下一块夹在煤里的灰石。
“这个也要?”
“不要,我把它敲出来。”
蛋挞举起煤块给她看。
黑色的一面露出来,旁边的灰石已经掉了。
“现在就能收了。”
“别敲着手。”
“堡姐,你小看我了。”
她又敲了一下。
煤块碎得比想象中快,煤灰扑到脸上。
幺鸡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去。
蛋挞看向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在动。”
幺鸡举起手里的煤。
“太重了。”
姜离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布,递给蛋挞。
“擦一下。鼻子旁边都是。”
蛋挞接过布,转过身擦了两下。
再转回来,幺鸡已经蹲到冷面身后去了。
一上午没有耽误。
外层的煤比刷新前更容易取,队伍也带齐了工具。姜离和冷面负责卸大块,阿木、幺鸡接着开小面,其他人分拣和装袋,几乎没停下来等过谁。
到中午,入口外已经堆起一排煤袋。
几个幸存者的背包里也装了不少。
姜离看了一遍数量,让他们收镐。
“够这趟带回去了。”
幺鸡看向里面。
“还有这么多。”
“明天再挖。今天还得去木材点。”
姜离拔出钢楔,敲掉上面的煤灰。
“留在里面的工具都带走,入口别堆杂物。”
罗德把最后一袋煤压实,绑紧袋口,爬到车边坐了一会儿。
他的裤腿和袖子都是黑的。
旁边一名原住民看了看他。
“你这身回去得先洗。”
罗德伸出手,在衣服上拍了两下。
煤灰更多了。
他停住手。
“算了。”
蛋挞拿出带来的烤饼,分给周围的人。
姜离坐在入口外的木桩上,咬了一口,又拧开水壶。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入口里的煤味带出去。
远处的坡下有几只小动物在走,它们停在兽群翻开的泥地上,不时低头啄一下。
孤狼拿着饼,站在稍远的石头旁边。
“墙外这么安静,反倒有点不习惯。”
幺鸡嘴里塞着饼,含糊道:“你别说,刚才矿里掉一块石头,我还以为又来东西了。”
“那是你自己踢的。”阿木道。
“我知道。”
姜离喝完水,将壶盖拧紧。
她看了一眼煤矿入口。
新煤层上已经留下他们刚敲过的痕迹,外面的旧木桩却还带着上次绑绳时勒出的凹口。
这地方没有被换掉。
采过的煤重新长了出来。
她把吃剩的半块饼收好,起身叫人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