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深吸一口气,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着托盘往内室走。
齐旻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他的面具已经戴上了,青铜色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浅浅把药碗放在桌上。
“大公子,药好了。”
“放着。”
浅浅放下药碗,转身要走。
“站住。”
浅浅停下来。
“从今天开始,”齐旻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没有一丝起伏,“你只负责煎药和送药。内室的洒扫不用你做了,有人做。厨房的事也不用你管了,有人管。”
浅浅愣了一下。
“那奴婢做什么?”
“待在东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
浅浅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软禁她。
把她关在世子院里,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不让她有机会把秘密传出去。
“是。”她说。
齐旻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为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浅浅低着头,“大公子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齐旻沉默了片刻。
“沈渡。”
沈渡从门外走进来。
“在。”
“从今天起,你盯着她。她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每天报给我。”
沈渡看了浅浅一眼,低下头:“是。”
浅浅站在原地,端着托盘,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齐旻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哭,会求饶,会问他“为什么”。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说“是”。
就像那天晚上她从寒潭里把他捞上来之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
就像那天晚上他发病,她抱着他,他掐住她的脖子,她也不躲。
就像昨晚,他说出了这辈子对谁都没说过的秘密,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你不是不该活着”。
齐旻别过脸去。
“出去。”
“是。”浅浅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沈渡跟在她身后,关上门。
齐旻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药方没变,煎药的人没变,变的是他的舌头。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碗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以下咽。
他把碗推到一边,没有喝完。
浅浅回到东厢房,坐在床边。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俞姑娘,”他的声音有些低,“大公子只是……暂时不放心。过阵子就好了。”
浅浅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侍卫,”她说,“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大公子为什么不让我出院门。他跟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怕我传出去。”
沈渡沉默。
“但我不会传出去的。”浅浅说,“我不会那么做。”
沈渡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跟了齐旻十年,见过无数人在大公子面前表忠心,说“我绝不会背叛您”,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别人。他从来不信任何人的嘴,只信事实。
但这个丫鬟说“我不会传出去”的时候,他信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真诚,而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我为你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怨怼。
“我会如实禀报大公子。”沈渡说。
“应该的。”浅浅说。
沈渡转身走了。
浅浅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口子,是昨天收拾碎瓷片的时候划的,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上辈子,齐旻软禁她的时候,她哭过、闹过、逃过、恨过。她觉得他不把她当人看,觉得他是疯子,觉得他不可理喻。
这辈子,他同样在软禁她,她却不恨了。
不是因为她斯德哥尔摩了,而是因为她明白了,他不是在惩罚她,他是在保护他自己。
他的秘密是他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把那个地方暴露给了她,然后他害怕了。
他怕她会利用那个秘密伤害他,怕她会像所有人一样,把刀捅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他把她关起来,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浅浅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世子院的院子,再远处是寒潭。潭水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着,悠闲自在。
她想起上辈子被软禁的那些日子。她每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天,看云,看飞鸟,觉得全世界都比她自由。
现在她又在看同一片天,同一潭水,同一群飞鸟。
但心情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是在等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辈子,她是在等一个让他安心的机会。
傍晚时分,沈渡来送饭。
“大公子说了,你以后不用去厨房了。饭会有人送来。”
浅浅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比外院丫鬟的伙食好得多。
“谢谢沈侍卫。”
沈渡没有走。他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
“沈侍卫有话直说。”浅浅说。
“俞姑娘,”沈渡压低声音,“大公子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信人。”
“我知道。”
“他昨晚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跟了他十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浅浅抬起头。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沈渡说,“你是第一个。”
浅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所以,”沈渡的声音很低,“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公子现在……很不安。他不是想关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浅浅沉默了片刻。
“沈侍卫,”她说,“你回去告诉大公子,我哪儿都不去。我会好好待在东厢,不会跟任何人说话,不会跟任何人写信,不会做任何让大公子不安的事。”
“我不需要大公子信我。我只需要他知道,我不会害他。”
沈渡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浅浅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开始吃饭。
她要把身体养好。上辈子她被软禁的时候,不吃不喝,瘦得脱了相,最后病了一场,齐旻坐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她不想再让他守了。
内室里,沈渡单膝跪在地上。
“她说,她哪儿都不去。不会跟任何人说话,不会跟任何人写信,不会做任何让您不安的事。”
齐旻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抬头。
“她还说,她不需要您信她。她只需要您知道,她不会害您。”
齐旻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齐旻沉默了很久。
“她吃饭了吗?”
“吃了。食盒里的饭菜都吃完了。”
齐旻没有再说话。
沈渡跪在地上,等着。
“下去吧。”齐旻终于开口。
沈渡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齐旻坐在桌边,手里的书还是那一页,一直没有翻过。
沈渡轻轻关上门。
齐旻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厢房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暖的。
那个丫鬟就在那盏灯下。
她说了,她哪儿都不去。
齐旻把手按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沈渡去问她那些话。他不在乎她说什么,反正他也不会信。可他还是让沈渡去了。
他说不清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也许只是想听她的声音。哪怕是通过沈渡转述的。
齐旻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一饮而尽。
苦,但比早上好喝一些。
被软禁的日子,比浅浅想象的要安静。
她每天待在东厢房里,不能出院门,不能见外人,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猜疑的事。
沈渡每天来送饭,站在门口看她吃完,然后把空碗收走。
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来都会多站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浅浅不抱怨,不哭闹,不砸东西。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做两件事……绣花,和等。
她绣了一方帕子,上面是一枝腊梅,黄灿灿的花朵在白色的绢布上一点点绽开。
她在等一个时机。
她知道齐旻不会永远关着她,等他确认她不会把秘密说出去,他就会放她出来。
她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夜里,浅浅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