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侧耳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闷闷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痛苦。
他又做噩梦了。
浅浅披上衣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
门从外面锁着,她敲了敲门。“沈侍卫?沈侍卫在吗?”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沈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困意:“俞姑娘?怎么了?”
“大公子在做噩梦。”浅浅说,“你去看看他。”
沈渡沉默了片刻。
“大公子不让任何人进内室。”
“那你去听听动静。如果不对,你就进去。”
沈渡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浅浅站在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渡回来了。
“大公子醒了,”他的声音很低,“他说没事,让我回去。”
浅浅松了口气。
“沈侍卫,大公子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
“从你来的那天起,”他终于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浅浅的心揪了一下。
“以前呢?”
“以前也会。但没这么频繁。”沈渡顿了顿,“大概是因为……他跟你说了一些话。那些话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说出来之后,梦反而更多了。”
浅浅沉默了很久。
“沈侍卫,你能帮我找一些东西吗?”
“什么东西?”
“几味药材。沉香、檀香、合欢皮、远志、酸枣仁、茯神。”浅浅报了一串名字,“我想试着给大公子调一味安神香。”
沈渡犹豫了一下。
“大公子不喜欢熏香。他说那些味道让他想起——”
“想起火?”浅浅接过话。
沈渡没有否认。
“我知道。”浅浅说,“所以我用的这几味药,都是温和的、偏凉性的,不会有烟火气。我会做成香丸,放在香囊里,挂在床头。不用点燃,只是淡淡的气味,能安神。”
沈渡沉默了很久。
“俞姑娘,”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浅浅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再听见大公子半夜被噩梦惊醒。”
沈渡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傍晚,他带来了一包药材。
“你要的东西。”他把药包放在门口,“别让大公子知道是我帮你找的。”
浅浅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药材的品相不错,虽然不是顶好的,但够用了。
“谢谢沈侍卫。”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浅浅关上门,把药材摊在桌上,开始调配。
上辈子,她曾经研究过安神香的配方。那时候她不是想对他好,她是想让他睡得沉一些,好方便她逃跑。
她试了很多次,失败了无数次,最后终于调出了一款有效的配方。
她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他发现了。
他把她配好的香丸全都倒进了寒潭,然后掐着她的下巴说:“你想让我睡死过去,好方便你跑?”
她说不是。
他不信。
浅浅把沉香和檀香研成粉末,按比例混合,再加入合欢皮、远志、酸枣仁和茯神的提取液,反复揉捏,搓成小丸,放在通风处阴干。
齐旻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喜欢吗?还是会像上辈子一样,觉得她在害他?
香丸阴干了三天,终于成型了。
浅浅找了一块素色的绸布,缝了一个小小的香囊,把香丸装进去,扎紧口子。
香囊很小,不显眼,挂在床头也不会被人注意。
她把香囊握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沈侍卫。”她敲了敲门。
沈渡打开门。
“奴婢做了一味安神香,”浅浅把香囊递给他,“麻烦你挂在大人公子的床头。不用告诉他是什么,就说是……驱蚊的。”
沈渡接过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清冽而不甜腻,确实不像寻常的熏香。
“这能管用?”他问。
“奴婢也不知道。”浅浅说,“但试试总没坏处。”
沈渡看了她一眼,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浅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齐旻会是什么反应。
她只能等。
那天晚上,浅浅没有听见内室传来任何声音。
一整夜的安静。
浅浅躺在床上,听着那片安静,眼眶有些酸。
第二天早上,沈渡来送饭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大公子昨晚……”他顿了顿,“一觉睡到了天亮。”
浅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守在门外,一夜没听见动静。”沈渡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俞姑娘,你那个香囊……有用。”
浅浅低下头,把涌上眼眶的泪意逼回去。
“那就好。”她说。
“大公子问是什么了。”沈渡说,“我说是驱蚊的。他没再问,但把香囊从床头挪到了枕边。”
浅浅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再做一些,过几天换新的。”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浅浅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留下了。
三天后,浅浅又做了三个香囊。她把它们交给沈渡,让他每隔几天换一个。
沈渡接过香囊,“俞姑娘,”他说,“大公子今天问我,香囊是哪里来的。”
浅浅的心提了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厨房配的驱蚊药包。”
“他信了吗?”
沈渡沉默了片刻。
“他说,‘厨房什么时候会配这么讲究的东西了’。然后让我出去。”
浅浅深吸了一口气。
“沈侍卫,你不用替我瞒了。”她说,“下次大公子再问,你就告诉他实话。”
沈渡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浅浅说,“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他睡个好觉。他知道了也没关系。”
沈渡点了点头,拿着香囊走了。
当天傍晚,齐旻来了。
浅浅正在屋里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门没有锁,从今天早上开始,沈渡就不再锁门了。但浅浅没有出去,她还在等齐旻亲自来。
齐旻推开门,站在门口。
他没有戴面具。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他的表情很冷。
“香囊是你做的?”他问。
浅浅站起来,福了福身。
“是。”
“谁让你做的?”
“没有人让我做。”浅浅低着头,“听见大公子夜里睡不好,就试着调了一味安神香。”
齐旻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懂医理?”
“懂一些。”浅浅说,“我父亲以前身子不好,常喝药。我跟着大夫学过一些。”
浅浅的声音很平静,“大夫看诊的时候,奴婢就在旁边看着,时间久了,就懂了一些。”
齐旻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药材和半成品的香丸,拿起一颗,放在鼻端闻了闻。
和枕边那个香囊一样的味道。清冽,温和,不甜腻,不呛人。
“这里面加了什么?”他问。
“沉香、檀香、合欢皮、远志、酸枣仁、茯神。”浅浅一一报出,“都是安神定志的药材。没有用点燃的方式,只是自然挥发,不会有烟火气。”
“烟火气。”齐旻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我不喜欢烟火气?”
“我猜的。”浅浅说,“大公子发病的时候总说火,我想着,大公子大概也不喜欢闻见烧东西的味道。”
齐旻沉默。
他把那颗香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俞浅浅,”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浅浅想了想。
“我想做的事,从第一天就说了。”
“什么?”
“图大公子能睡个好觉。”
齐旻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寒潭水面上的月光。
她的手指上有细小的伤口,是捡碎瓷片划的。
她站在夕阳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裳,鬓边别着一枝腊梅,黄灿灿的,衬得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齐旻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怕。”浅浅说。
齐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