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正在绣的那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腊梅,黄灿灿的,和他那天在她鬓边看见的那枝一模一样。
“你绣这个做什么?”
“打发时间。”浅浅说,“大公子不让我出院门,总得找点事做。”
齐旻把帕子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始,你不用待在东厢了。”他说。
浅浅抬起头。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齐旻的声音很淡,“别乱跑。”
浅浅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
齐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香囊,再做几个。”
浅浅瞬间乱了心神。
“好。”
门关上了。
浅浅站在原地,把那方绣着腊梅的帕子从桌上拿起来。
浅浅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北边的内室里,齐旻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个小小的香囊。
浅浅恢复了日常的差事。
每天清晨煎药,端去内室,收拾碗碟,洒扫庭院。
齐旻没有再锁她的门也没有再让沈渡寸步不离地跟着。但浅浅知道,他还在盯着她。
她走到哪里,那道目光就追到哪里。
她在厨房煎药,他就站在窗前看书,书页半天没翻。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就坐在廊下擦刀,刀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她蹲在寒潭边洗帕子,他就从内室走到外廊,从外廊走到寒潭边绕了一大圈正好路过。
浅浅假装没发现。
但每次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后背都会微微发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浅浅煎药、送药、洒扫、绣花,偶尔在药碗底下压一张小纸条。
齐旻从不回应,但纸条再也没有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那一日,随元青风风火火地冲进世子院,人还没下马声音就先到了:“大哥!我回来了!”
齐旻从内室走出来,戴着面具,站在廊下。
随元青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把抱住齐旻的胳膊:“大哥,我想死你了!边关那个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死我了。”
齐旻任他抱着,没有推开。
“这次待多久?”他问。
“三天!后天就走。”随元青撅着嘴,“大哥,你能不能跟父王说说,别让我去边关了。我想在京城陪你。”
“不行。”
“为什么?”
“你是将军。将军就该在边关。”
随元青嘟囔了一句什么,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正在厨房门口煎药的浅浅身上。
“咦?那个丫鬟还在呢。”随元青松开齐旻的胳膊,朝俞浅浅走过去,“俞浅浅,对吧?我记得你。”
浅浅站起来,福了福身:“二公子。”
随元青上下打量着她,“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我大哥没虐待你。”
“大公子对奴婢很好。”浅浅说。
“那就好。”随元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大哥脾气不好,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
浅浅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随元青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回齐旻身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边关的事。
齐旻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浅浅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随元青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种目光很复杂。
浅浅低下头,继续扇火。
傍晚,随元青走了。齐旻站在月洞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浅浅端着药碗走到他身边。
“大公子,药好了。”
齐旻接过药碗,没有喝。他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忽然说了一句:“他瘦了。”
浅浅知道他说的是随元青。
“二公子在边关辛苦。”她说。
“他可以不那么辛苦。”齐旻的声音很低,“是他自己选的。”
“二公子选的是他想走的路。”浅浅说,“不是大公子替他选的。”
齐旻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让他走这条路?”
浅浅想了想:“我觉得,二公子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齐旻沉默了很久。
他把药喝了,把碗放在托盘上,“俞浅浅。你总是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浅浅低下头:“那我下次……”
“不用改。”齐旻打断她,转身走进内室,“不爱听,但你说的是对的。”
浅浅站在暮色里,端着托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浅浅正在厨房收拾碗碟,沈渡匆匆走进来。
“俞姑娘,大公子让你去内室。”
浅浅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他脸色不太好。”
浅浅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快步往内室走。
内室的门开着。齐旻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的面具摘了放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冷。
“大公子。”浅浅站在门口。
“进来。关门。”
浅浅走进去,关上门。
齐旻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念。”
浅浅低头看去。信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内容大意是:信王妃有意在世家女子中为大公子挑选一位正妃,已经看中了礼部侍郎家的嫡女,不日将登门提亲。
浅浅的心沉了一下。
上辈子也有这回事。信王妃给齐旻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温柔贤淑,家世清白。
齐旻拒绝了,手段很激烈,直接回绝了。
信王妃气得病了一场,从此再也不敢提他的婚事。
但上辈子,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浅浅已经被他锁在房里了。他拒绝那门亲事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个女子,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属于他的人。
这辈子事情提前了。
“大公子想让我看什么?”浅浅问。
“你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齐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浅浅想了想说:“我觉得大公子要是喜欢就娶。要是不喜欢就不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浅浅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大公子已经过了半辈子苦日子,后半辈子不该再将就。”
齐旻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娶了别人,把你赶出去?”
浅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上辈子,他确实没有娶别人。但他把她锁起来了。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是被赶出去,还是被锁一辈子。
“怕。”她说,“但更怕大公子为了别的原因娶一个不喜欢的人。那样的话大公子会后悔的。”
齐旻盯着她看了很久。
“俞浅浅,你知不知道,你是这座府里唯一一个跟我说不喜欢就不娶的人。”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在说礼部侍郎的女儿,家世好,容貌好,应该考虑。”
浅浅沉默了片刻,开口:“那是因为他们不关心你幸不幸福。他们只关心这桩婚事能给王府带来什么好处。”
“那你呢?你关心我幸不幸福?”
浅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关心。”
屋里安静了很久。
齐旻别过脸去,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出去吧。”他说。
“是。”浅浅转身往外走。
“俞浅浅。”
她停下来。
“那个香囊,再做两个。一个放枕边,一个随身带着。”
“好。”
她走出内室关上门,靠在墙上,把托盘抱在胸前。
他要随身带着她的香囊。
浅浅深吸一口气,把涌上眼眶的泪意逼回去。
他已经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接受她了。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