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做出为难的样子,低声道:“暗卫说,俞姑娘这两天气色不如前两天,偶尔看着挺累的。昨天下午曾用手扶着腰,像是……腹部有些不舒服。青荷也比往常紧张些。只是暗卫也不敢靠太近,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强装冷漠的齐旻,脸色瞬间一变。
“你说什么?”齐旻猛地站起身,语气紧绷,“她身子不适?为何不早报?”
沈渡暗自在心里偷笑,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主子息怒!暗卫只是远远看着,不一定准。也许只是路上累的还没缓过来,或是水土不服的小症状——”
“小症状?”齐旻眉心紧蹙,“她本就身子娇弱,怀着胎气经不起半点折腾,水土不服岂是小事?万一伤及胎气,谁能担得起?”
他不敢往下想,那个念头光是想一下,就足以让他发疯。
所有“等她后悔”、“让她吃苦”、“看她能自在多久”的心思,在这一刻被对她们母子的担心砸得粉碎。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什么赌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备马!”齐旻厉声喝道,“最快的马!连夜赶往林安镇。你跟我一起去。”
“主子,天黑了,城门已经关了,不如明日一早再启程——”沈渡假意劝了一句,心里却乐开了花。总算把这别扭的主子劝动了,还能跟着去看看热闹。
“城门关了那就叫开!”齐旻眼神冰冷,带着杀伐之气,“谁敢拦,以谋逆论处!快去备马!”
“是!”沈渡赶紧转身出去安排,心里美滋滋的。至于俞姑娘是不是真的“腹部不舒服”
……这种善意的谎话,想来以后也不会有人怪他吧?再说了,他这也是为了主子的身心健康着想。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两匹好马已经备好。齐旻顾不上换衣裳,还是那身墨色锦袍,外头罩着玄狐大氅,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王府这边,让副统领盯紧了,特别是慈晖堂。”他对沈渡吩咐了一句,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冲进了夜色里。
沈渡紧随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夜风冷得刺骨,齐旻却全然不觉,心里只有一团火在烧。
腹部不舒服……累……扶着腰……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搅得他心惊肉跳。
他想起她离京前那晚温柔的模样,想起她摸着小腹说“宝儿很乖”……她那么在意他们的孩子,真要是不舒服,她该多害怕?多无助?
而他,还在京城为了那可笑的傲气和别扭,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外面,可能正忍着难受、忍着害怕。
“驾!”他狠狠一鞭抽下去。
沈渡跟在后面,看着主子不要命的架势,暗自咂舌。他跟了齐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急过。看来这次是真急了。
连夜赶路,中途换了两回马,人和马都累得够呛。齐旻没下过马歇一下,只灌了几口冷水,又翻身上路。
沈渡也跟着熬,心想这趟回去非得歇三天不可。
下巴冒出了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像盯住了猎物,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和急切。
东方泛起第一抹白的时候,林安镇的影子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镇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零星的鸡叫狗叫。
齐旻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他稳在马上,望着晨雾里那个安静的小镇,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心里发紧。
到了。
他的浅浅,就在这个镇子,一个清静的小院里。
他策马进了镇子。青石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声,嗒、嗒、嗒,敲破了清晨的安静。
按着暗卫给的图,他很快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一眼就能望到头。他死死盯着那个普通的木门。
就是那儿。
他翻身下马,腿还有些僵,把缰绳扔给沈渡后,自己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晨光渐渐亮了,此刻的他有点狼狈,但那通身的气势一点都没减。
沈渡牵着马,心里默默念叨:俞姑娘,您可别怪属下多嘴。实在是主子这几天太吓人了,再不来见您,他得疯,我们也得跟着遭殃。您就……受点累,哄哄他吧。
齐旻在木门前停下来,抬手——指尖微微发抖,悬在门板上方。
一夜的焦灼、担心,全压在这一刻。他要见到她,要确认她好好的,马上。
然后——
然后,他再好好跟她算这笔不告而别、让他提心吊胆的账。
“砰、砰、砰。”
沈渡在后面缩了缩脖子,心想:好戏开场了。
敲门声在清早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露出青荷睡眼惺忪的脸。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张脸刷地白了,声音都发不出来,吓得腿都软了。
大、大公子
青荷吓得心头打颤,讷讷不敢出声,下意识就跪下行礼。
齐旻只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的扫了她一下。青荷瞬间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忘了。
齐旻阴沉着脸进了院子,牵着马的沈渡缩了缩脖子,想跟又不敢跟,只能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正房的门虚掩着。齐旻径直走过去,推开门。
房内窗扉半掩,晨光柔柔漏进来,落在床榻边。
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她睡得正沉,呼吸匀匀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净的皮肤,睡得格外安稳。
齐旻悬了一路的心,这时候才落了地。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俯身看着她。脸颊好像瘦了一点,但脸色还好,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稍稍落了地。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一下子松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这几日压着的火气、后怕、想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把她拎起来,想质问她为什么敢跑,为什么敢给他下药,为什么敢——把他一个人扔在京城。
他就在床边坐着,静静凝望着她的睡颜,舍不得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