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那边派人送来了婚贴。”沈曜道。
他说完并未离开,朝谢沉微微欠身,面色沉沉,似有要事禀报。
谢沉正站在一旁看着林茉指挥下人搬花。
几盆新送来的垂丝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垂在枝头,她爱不释手,非要亲自摆弄。
谢沉看了沈曜一眼,转头对林茉笑了笑,语气如常。
“我有公务去忙,就先不能陪卿卿了。”
林茉正蹲在一盆茉莉前调整花枝的角度,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谢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身往书房走去。
沈曜悄悄跟在他身后。
书房的门关上后,谢沉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着沈曜。
沈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表兄,北地传来消息……菀姑娘的父母染了时疫,病得不轻。幸而父亲及时派人救治,才没能丧命。”
谢沉的面色骤然凝重。
他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
沈曜等着他开口,等了许久,才听见他问:
“人现在如何了?”
“还在调养,性命无碍。只是北地苦寒,缺医少药,恢复起来怕是要些时日。”
沈曜顿了顿,又道,
“表兄,此事要不要告诉菀姑娘?”
谢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院子里传来林茉的声音,她正在和下人说话,语气轻快,带着笑意。
夏日微风吹进来,带着花香,也带着她那脆生生的笑声。
谢沉转过身,看着沈曜,声音沉稳,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会去告诉她。”
沈曜点头,正要退下,谢沉又开口了。
“对了,给舅父写信,待菀父菀母身体恢复后,就尽快安排他们回京。”
沈曜脚步一顿,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
“表兄,你疯了?菀氏可是流放罪臣,况且一直被五皇子派人盯着。你这样做,岂不是授人以柄?”
谢沉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没疯。你不必担心,一切我自有主张。”
沈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谢沉那副神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沈曜站在廊下,忍不住摇了摇头。
表兄八成是被那女子勾走了魂,脑子也不清醒了。
流放罪臣私自回京,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可他又能说什么呢?表兄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书房里,谢沉在窗前站了许久。
他寻思着,到底要不要将此事告诉林茉。
若是告知了,父母重病,她见不到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徒增忧虑。
可若是瞒着不说,万一菀父菀母真出了事情,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岂不是终身遗憾?
谢沉一直是知道她有多么看重家人的。
虽然如今性情大变,好似换魂夺舍。
但谢沉知道她心中一直放不下自己的生身父母。
毕竟午夜时分,谢沉总能听到林茉说几句梦话。
思来想去,陷入两难。
谢沉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母后。
当年母后病重时,父皇正宠幸新入宫的妃子,整日流连在别的女人身边,连探望都很少。
他那时候年纪轻,被宫人哄着骗着,说母后只是小病,养几日就好了。等他终于见到母后时,她已经瘦得脱了相,连握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之后没多久,母后就走了。
他恨父皇,恨那些瞒着他的宫人,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知道,为什么没有多陪陪母后。
谢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推己及人。
若是他当年被蒙在鼓里,没事人一般,等到真相大白时,他恐怕会发怒杀了那人。
所以他宁可要林茉伤心,也要对她坦诚。
一来,是让林茉拥有身为子女的知情权;
二来,切切不能因为此事,造成两人之间的龃龉。
晚膳时分,谢沉来到用膳的花厅。
林茉已经坐在桌前,正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
她看见谢沉进来,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敏感地觉察出他情绪不对。
谢沉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眉间隐隐有一丝凝重。
林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有些打鼓,却不好当着下人的面问。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膳。
谢沉放下筷子,屏退了下人。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
谢沉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轻声道:
“卿卿,我有话要和你说。”
林茉懵懵地点点头,瞪大眼眸看向他。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疑惑忐忑。
谢沉抿抿唇,开口道:
“三日之后,五弟成婚。下了婚帖,邀你我二人同去赴宴。”
林茉闻言,心想,就这事?
谢治要纳侧妃的事情她早就知道,谢沉之前不就说过要带她去喝喜酒吗,何至于再说一遍?
总不会还觉得自己惦念谢治吧?
她笑了笑,无事人一般道:
“好啊,我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
不管怎样,抱紧男主大腿总不会错的。
他说去就去,他说不去就不去,她跟着就是了。
谢沉见她神色淡淡,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我刚得到消息……”
谢沉说着顿了顿,握紧了林茉的手,像是在给她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勇气。
“岳父岳母感染了北地时疫。”
林茉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惊愕。
她愣愣地看着谢沉,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沉见状,心口一紧,怕她挺不住,立刻补充道:
“不过如今已经派人救治过来了。此刻还在调养阶段,应该没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卿卿别怕,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