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跟着赵志林,两人往病房楼走去。
病房楼还是那栋灰色的四层建筑,门窗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黄玲跟着赵志林上了三楼,走到西头。
走廊尽头,一扇门上贴着临时打印的纸条:心外科筹备办公室。
赵志林推开门,侧身让黄玲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几张旧桌椅靠墙摆着,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风。
“暂时先这么安排。”赵志林说,“等正式开科了,再重新布置。病房那边正在收拾,过两天就能用。”
黄玲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插座位置,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视野。
“手术室呢?”
“在门诊楼二层。原来的三号手术室,已经腾出来了,等设备到位就能用。体外循环机、人工呼吸机、监护仪,设备科那边已经在联系了,争取尽快到位。”
黄玲点点头。
“谢谢赵院长。”
赵志林看着黄玲。
“别谢我,应该的。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设备科,或者找我。咱们心外科是新科室,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他又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黄玲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以后要战斗的地方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下楼,开车回省人民医院。
王秀秀正在心外科病房查房,看见黄玲出现在走廊里,问:
“这么快就回来了?报到完了?”
黄玲点点头。
“收拾东西,跟我走。”
王秀秀叹口气,张了张嘴,又闭上,把病历本往护士站一放,跟着黄玲往医生办公室走。
“现在就走?我那边还有几个病人……”
“交接一下。”黄玲说,“周教授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王秀秀沉默了两秒,然后又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早晚的事。”
她动作麻利,二十分钟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书包,装着她平时用的听诊器、笔记本、几本书。还有一个网兜,里面是饭盒、搪瓷缸子、毛巾。
黄玲看着她那网兜,嘴角微微翘起。
“你倒是什么都带着。”
王秀秀翻个白眼。
“谁知道那边什么条件?万一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呢?”
两人下楼,上了黄玲的车。
红色菲亚特驶出省人民医院大门,往总军区医院的方向开。
王秀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街景,忽然问:“黄玲,你说咱们这次去,那些人会怎么对咱们?”
黄玲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不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王秀秀想了想,摇摇头。
“也是。黄大姐怕过谁啊?”
黄玲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回到总军区医院,停好车,刚踏进医院门诊楼门,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
“黄玲同志,我是院长办公室的秘书小周。郑院长让我通知您,下午一点,在小会议室开个见面会,和各科主任认识一下。”
黄玲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小周又看了王秀秀一眼,问:“这位是……”
“王秀秀,我的助手。也一起参加?”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那一点钟,小会议室,两位准时到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
王秀秀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
“黄玲,您现在排面大了啊,还有秘书专门通知。”
黄玲没理她,拎着东西往病房楼走。
下午一点差五分,黄玲和王秀秀出现在行政楼小会议室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穿军装或者白大褂的。说话声隐隐传出来。
黄玲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郑伟民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站起身。
“黄玲同志来了,快请坐。”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黄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王秀秀在她身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郑伟民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各位,这位就是黄玲同志。省人民医院心外科主治医师,这次借调到咱们总军区医院,负责筹建心外科。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黄玲站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
“各位主任好,我是黄玲。以后工作上还请大家多关照。”
郑伟民等她坐下,开始介绍在座的各位。
“这位是外科主任,张海涛同志。”
张海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朝黄玲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位是麻醉科主任,姜庆阳同志。”
姜庆阳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瘦瘦的,看起来文质彬彬。他冲黄玲笑了笑。
“这位是内科主任,戴丽华同志。”
郑伟民的声音顿了一下。
黄玲的目光和戴丽华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戴丽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好看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黄玲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弯。
戴丽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欢迎黄玲同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郑伟民继续介绍剩下的几位主任。放射科的、检验科的、设备科的、护理部的……黄玲一一记着,偶尔点点头。
介绍完,郑伟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精诚合作”“共同进步”之类。然后宣布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黄玲也站起来,正要往外走,郑伟民叫住她。
“黄玲同志,你留一下。”
戴丽华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秀秀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痛快啊。但脸上一点没露,乖乖站在一边等着。
郑伟民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黄玲同志,心外科的筹建,你尽管放手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另外……”
他压低声音。
“戴丽华同志那边,如果有什么……你多担待。她是内科主任,以后难免有工作上的交集。能合作的合作,实在合作不了,也别勉强。有事找我。”
黄玲点点头。
“我明白。谢谢郑院长。”
郑伟民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走出会议室,王秀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黄玲,你看见戴丽华那张脸了吗?难看死了。”
黄玲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两人下了楼,往病房楼走。
王秀秀边走边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内科一病区。”黄玲说。
“去那儿干嘛?”
“看看孙建国老师。”
两人上了三楼,穿过走廊,往内科一病区走去。
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黄玲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站着几个人,正在说话。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六只眼睛,在空气中相遇了。
黄玲愣住了。
王秀秀也愣住了。
那个人也愣住了。
秦晓东。
他站在孙建国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低头跟孙建国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黄玲和王秀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孙建国看见黄玲,脸上绽开笑容。
“黄玲!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握住黄玲的手,“听说你今天报到,我还想着下午去看你呢!”
黄玲握着他的手,笑了笑。
“孙老师,我来看您。”
孙建国笑着点头,又看向王秀秀。
“好、好,还带了个助手!”
王秀秀笑着叫了声“孙老师”,目光却一直往秦晓东那边瞟。
秦晓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讶、尴尬、慌乱,那表情可谓丰富多彩。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孙建国顺着王秀秀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什么,赶紧介绍。
“哦,对了,这是秦晓东同志。你们……认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黄玲看着秦晓东,目光平静。
秦晓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脑袋。
最后还是王秀秀先开了口。
“认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老熟人了。”
孙建国看看秦晓东,又看看黄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只是笑着说:
“秦晓东同志是上个月分到咱们内科的医生。沈城医学院毕业的,成绩不错。”
黄玲没说话。
秦晓东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黄……黄医生,王医生,好久不见。”
黄玲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王秀秀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秦晓东,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啊。”她慢悠悠地说,“你不是在沈市二院实习吗?不留在那工作,怎么跑总军区医院来了?”
秦晓东的脸更红了。
“我……我申请调过来的。这边……这边机会多。”
王秀秀“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机会多。懂了。”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追着机会来的,还是追着人来的?
秦晓东被看得浑身发毛,又低下头去。
孙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招呼黄玲和王秀秀坐下。
“来来来,坐。别站着说话。”
黄玲在孙建国对面坐下,王秀秀在她旁边坐下。
秦晓东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像根木头。
最后还是孙建国替他解了围。
“小秦,你先去病房看看31床的病人,我一会儿过去。”
秦晓东如蒙大赦,点点头,快步往外走。
路过黄玲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想说句话,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王秀秀看着那扇门,冷哼一声。
“孙悟空还没走,又多了个猴。”
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
“王秀秀,你这张嘴啊。”
王秀秀翻个白眼。
“医学院那会儿,他跟林娜两个,一唱一和,整了多少幺蛾子?现在林娜不在了,他又跑这儿来了。这不是猴是什么?”
孙建国笑着摇摇头,没接话。
黄玲看着王秀秀,嘴角微微翘了翘。
“行了,少说两句。”
王秀秀撇撇嘴,不再说了。
孙建国看着黄玲,目光里带着欣慰。
“黄玲,你能回来,真好。”
黄玲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孙老师,我回来,还得请您多关照。”
“说什么关照?你有本事,到哪儿都能干出名堂。我老啦,干不了几年了。以后这内科,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黄玲摇摇头。
“孙老师,您还年轻着呢。”
孙建国笑了。
“行了,别哄我了。对了,心外科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孙老师。暂时工作还没开展呢。等正式开科了,少不了要麻烦您。”
孙建国摆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一个医院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黄玲看看时间,站起身告辞。
孙建国送到门口,握着黄玲的手,压低声音说:
“黄玲,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内科这边,我虽然当不了家,但说话还管点用。”
黄玲看着他。
“谢谢孙老师。”
两人走出内科一病区,往三楼西头走。
王秀秀走在黄玲旁边,问:
“黄玲,你说秦晓东那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黄玲没说话。
王秀秀自己想了想,又说:
“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黄玲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想多了。”
王秀秀摇摇头。
“我没想多。那小子在医学院的时候就跟你不对付,现在你又来总军区医院了,他紧跟着就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黄玲没接话。
王秀秀看着她,叹了口气。
黄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王秀秀被看得有些心虚。
“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黄玲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没说错。但秦晓东那点本事,还翻不起什么浪。”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秀秀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追上去。
“黄玲,你等等我!”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