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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科早会刚结束，医生办公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翻病历，有人在低声聊天。
秦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病历，眼睛却盯着上面的字发呆。
昨天下午在内科一病区撞见黄玲和王秀秀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来回转。
此刻他心堵的不舒服，咋这里又遇见黄玲、王秀秀。还真有点冤家路窄。
从沈城医学院到沈市二院，再从沈市二院到总军区医院，他跑了这么远，绕了这么大一圈，怎么就又撞上了？
早知道她也会来总军区医院，他……
“秦晓东，电话！”
护士站那边传来喊声。
秦晓东抬起头，后放下病历，起身走过去。
护士小张把话筒递给他，压低声音说：“行政楼的，听着像领导。”
秦晓东顿了一下，接过话筒。
“喂？”
“晓东，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威严。
是常大刚。
秦晓东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的，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快步走出医生办公室，往行政楼走去。
行政楼在病房楼后面，秦晓东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到挂着“副院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办公桌后面坐着常大刚，穿着军装。
常大刚，总军区医院副院长，主管行政后勤。
也是他的姑父。
秦晓东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叫了一声：
“姑父。”
常大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秦晓东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常大刚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黄玲来总军区筹建心外科？”
秦晓东愣了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常大刚看着他。
“全院都知道了。姜军长亲自送来的人，省人民医院借调来的专家，心外科的主任。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
秦晓东低着头，没说话。
常大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
“晓东，你在内科也待了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秦晓东抬起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还行。”
“还行？”常大刚的声音沉了沉，“什么叫还行？”
秦晓东愣了下神，不知道该怎么说。
常大刚看着他，叹了口气。
“晓东，你是我外甥，有些话我跟你说透。内科那地方，戴丽华把着，你熬不出头。她是戴景凯的女儿，郑伟民都得让三分。你在她手底下，能学到什么？能有什么发展？”
秦晓东低着头，没说话。
常大刚继续说：“心外科不一样。新成立的科室，缺人，缺骨干。黄玲虽然年轻，但人家医术过硬，省人民医院那边周明远亲自带的，能做支架，能做主动脉夹层。你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
秦晓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姑父，您的意思是……”
“你去心外科。”常大刚说，“我帮你调过去。内科那边，我去跟戴丽华说。”
秦晓东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常大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不愿意？”
秦晓东张了张嘴，终于开口。
“姑父，黄玲那个人……您了解吗？”
常大刚看着他，没说话。
秦晓东的语速快了起来。
“她在医学院的时候，我是班长。那时候她就傲得要命，谁都不放在眼里。特批入伍，插班跳级，仗着自己有关系，有背景，在班里横行霸道。我安排值日，她不干，当着全班的面跟我顶嘴，还拿学生手册压我。”
常大刚的眉头动了动，依然没说话。
秦晓东继续说：“后来她去省人民医院见习，我也去了。她做手术，我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她当着护士长的面，说不同意我见习。姑父，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赶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娜，您知道吧？总军区医院老院长的女儿。她爸妈是怎么提前退休的？不就是因为举报黄玲，反被查出来诬告吗？还有那个蒋欣，被开除的那个。都是因为得罪了黄玲。”
秦晓东看着常大刚，目光里带着恳切。
“姑父，黄玲这个人，表面看着和气，实际上心狠手辣。谁得罪她，她记一辈子。我在医学院的时候就跟她不对付，现在让我去她手底下干活，她能给我好脸色？”
常大刚沉默着，握着水杯的手收紧。
秦晓东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姑父，您可得防着她点。她现在是被请回来的，有姜军长、高副司令撑腰，更得意了。可她这个人，记仇。万一哪天她想起当初暂停实习的事，想起您在会上提过反对意见……”
常大刚的目光猛地一凛。
“你怎么知道我在会上提过反对意见？”
秦晓东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
“我……我听说的。”
常大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秦晓东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常大刚抬手制止。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秦晓东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姑父，我说的话，您往心里去。黄玲那个人，真的不简单。”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常大刚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紧锁。
秦晓东的话，他不是不信。可他更清楚，心外科这件事，是高海翔和姜文山亲自推动的，是上了常委会的。他一个副院长，反对也没用。
更何况，黄玲确实有本事。那几台手术记录，他看过。那水平，别说总军区医院，就是放到北京上海，也是顶尖的。
可秦晓东说的那些事，也不是空穴来风。
黄玲这个人，确实不好惹。可把秦晓东放到戴丽华那里，更不咋地，他在班子会上同意并提出停止黄玲实习，进行心里评估的事，就是戴丽华告诉秦晓东的。
医学院的事，他听说过一些。特批入伍，插班跳级，在班里出尽风头。那个姓林的女生，家里背景不差，最后不也灰溜溜走了？还有她父母，两个老资格的干部，说提前退休就提前退休。
这样的人，能用，但得防着。
常大刚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秦晓东是他妻侄子，他当然想给他找个好去处。心外科是新科室，缺人，缺骨干，去了就是元老，以后发展空间大。可秦晓东自己不愿意，他也不能硬逼。
再说了，秦晓东跟黄玲有过节，硬塞进去，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他也跟着吃挂落。
算了，先放一放吧。
常大刚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秦晓东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姑父让他去心外科。
去黄玲手底下干活。
他想起医学院那些事。想起黄玲在教室里当众怼他的样子。想起省人民医院走廊里，她当着他的面说“我不同意他们两个见习”。想起王秀秀那句“你俩买的是站票”心里就堵。
去她手底下干活？
那不是找死吗？
可姑父的话，他又不能完全不当回事。姑父说得对，内科有戴丽华把着，他熬不出头。戴丽华那个人，面上和气，心里算计。她在内科经营时间长，从上到下都是她的人。他一个外人，再怎么努力，也就是个干活的。
心外科是黄玲新科室，新班子，谁去得早，谁就是元老。就算黄玲不待见他，可她是主任，总得用人吧？他好好干，总能熬出头。
可万一呢？
万一黄玲记仇，给他小鞋穿，他能怎么办？
姑父是副院长，可姑父能管得了黄玲吗？黄玲背后站着的是姜文山、高海翔，姑父跟他们比，差着级别呢。
秦晓东站在台阶上，想了半天。
最后，他叹了口气，往病房楼走去。
走回内科一病区，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屋里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孙建国正在写病历，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秦，刚才去哪儿了？”
秦晓东笑了笑。
“没去哪儿，接了个电话。”
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拿起那本病历，继续看。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黄玲那张脸。
还有姑父那句话：
“你去心外科。”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了。
秦晓东收拾好东西，走出医生办公室。穿过走廊，下楼，往医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王秀秀。
“哟，秦晓东，下班了？”
秦晓东脚步一顿，想装作没看见，又觉得不合适，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嗯。”
王秀秀看着他，啧啧两声。
“秦晓东，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在医学院的时候同班，现在又在一个医院。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秦晓东的脸红了红。
“王秀秀，你……”
“我怎么了？”王秀秀歪着头看他，“还是你觉得，这不是缘分，是别的什么？”
秦晓东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王秀秀笑了笑，“对了，秦晓东，黄玲让我带句话给你。”
秦晓东看着她，等着她说。
王秀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
“她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干。以前的事，她不计较。但有一条，别动歪心思。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秦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