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我送你。”
“不用了,周总,我自己可以……”
鹿晓寒的话还没说完,周屿之已经伸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鹿晓寒浑身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松开……”她压低声音,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屿之旁边的李铮。
李铮立马抬头仰望天空,姿态虔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他今晚已经目睹了太多不该目睹的东西,此刻正用尽全力扮演一个背景板,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周屿之仿佛没听见,非但没松开,反而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更稳地握进掌心。
“走了。”他说。
然后他就这么牵着她,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步伐从容,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牵手,而是在签署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公司文件。
鹿晓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挣脱不开,又不好在街上真的跟他动手——刚打完架,再当街打老板,明天公司群里会传成什么样她都不敢想。
她只能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李助理在后面看着……”
“他近视。”
周屿之的语气平稳,毫不在意。
她回头——
李铮正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的营业式微笑。
她转回头,认命地被他牵着走。
晚风拂过巷口,把她的发丝吹到脸颊边。周屿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太顺手了。
顺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要躲——也或许是,没想起来要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鹿晓寒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分亲密的、让她呼吸发紧的空气,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只剩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
“周屿之——”
她压着声音,像怕惊动什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屿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牵着她的手,步伐平稳,目视前方。几秒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落在心口的雨滴:
“鹿晓寒,你直呼我名字,”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笑意,“这说明什么?”
鹿晓寒脚步一顿。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惯常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里,此刻正映着路灯细碎的光,和一个小小的、愕然的她自己。
说明什么?
说明她刚才——没有叫他“周总”。
说明她在紧张、羞恼、不知所措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
说明她在心里,早就不是把他当成那个需要保持距离、需要敬称相称的“上司”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口误”,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很多能把此刻尴尬化解掉的、轻飘飘的话。
但对上他那双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屿之看着她难得语塞、耳尖通红、眼神闪躲的模样,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化开,变得清晰可见。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她往前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挺好。”他说。“以后就这么叫。”
鹿晓寒垂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盯着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交叠的影子。被他拉着走到了车边。
周屿之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车里很安静。
引擎没有启动,空调没开,连呼吸声都轻得快要听不见。
鹿晓寒被他这样看着,从侧脸看到眉心,从眉心看到眼睛,再从那眼睛里看到一种她不太敢认的东西。
她开始发毛。
“开车啊。”她往车门方向缩了缩,声音尽量平稳,尾音却不争气地飘了一下。
周屿之没动,看着她。
他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侧过来,目光像网一样,不紧不慢地将她罩住。
鹿晓寒的心跳开始不规则。她攥紧安全带,指节发白,声音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你……你想干嘛?”
周屿之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镇定却早已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抿紧又忍不住轻颤的唇线,看着她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撑着与他对视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想吻你。”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可以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句耳语,又像是某种循循善诱的引导。不是命令,不是宣告,甚至不是那次在办公室里的势在必得。
是询问。
是在等她说“好”。
鹿晓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可以。”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自己听着都觉得没什么底气,软绵绵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连涟漪都荡不开。
周屿之像是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并不打算采纳。
他微微倾身,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靠近,把时间和空间都拉成一张绷紧的弦。
那张她看了无数遍、却从不敢细看的脸,在她瞳孔里一点一点放大。银框眼镜的边缘反射着车窗外零星的灯火,镜片后的眼眸深得像藏着整片夜海。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颧骨缓缓滑向耳廓。像在描摹,像在确认,像在告诉她:我要吻你了,你还有机会躲。
鹿晓寒没有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越来越近的眉眼,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清冽的气息一点点侵占她周围的空气。
她忽然想起,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吻她了。
在办公室,在停车场——
每一次都是强行,每一次她都在反抗,每一次事后她都气得想把他撕碎。
可是这一次。
这一次她不想推开他。
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脊椎,又麻又烫。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
鼻尖轻轻蹭过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鹿晓寒睁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那副惯常冷静从容的面具不知何时卸下了,露出底下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更真实的东西。
他的唇终于覆了上来。
只是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荡开,他就已经退开了。
鹿晓寒眨了眨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脸很红,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合拢。
周屿之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克制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抬起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气息。眼前的光被完全遮挡,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和耳畔渐重的呼吸。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她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低沉,微哑,带着某种压抑过后的蛊惑:
“闭上眼睛。”
不是命令。
是恳求。
鹿晓寒的心跳顿了一拍,然后以更汹涌的姿态奔流。
她在他掌心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投降,还是纵容,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不想推开他。
周屿之低头。
他的呼吸拂过她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他贴着她的唇,没有深入,他吻得很慢,像在确认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颤抖。他的唇辗转厮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她不是坐在副驾驶座,而是站在悬崖边,他每靠近一寸,都需要她无声的应允。
鹿晓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响得她怀疑整个车厢都在共振。
她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袖口。
不是推开。
是抓住。
周屿之的吻停了一瞬。他感受到袖口那几根手指的力道,轻轻的,紧紧的,像怕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闭了闭眼,继续加深这个吻。
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极轻地、极慢地,在她唇瓣上辗转。像是在描摹她的形状,像是在记住这一刻的触感。
然后他退开些许,掌心依旧覆着她的眼睛,额头却抵了上来。
他的呼吸有些乱。
鹿晓寒能感觉到他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眉骨,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的频率,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椅背的那只手,指节紧绷。
他在克制。
这个认知像暖流一样涌进她心里。
“鹿晓寒。”他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没应,睫毛在他掌心又扫了一下。
“你睁开眼看看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柔软。
她想说:你把手拿开。可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缓缓移开了覆在她眼上的手。
光线重新涌入,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
那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未平息的暗涌,能看清那里面一个小小的、眼眶微红的她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看着她泛起潮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闪躲的眼睛。
他的拇指抬起来,极轻地、极轻地,抚过她的下唇。
“讨厌吗?”他问。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试探,是害怕。
鹿晓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藏得很深很深的忐忑。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问“可以吗”时的语气。
不是周总,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掌控一切的周屿之。
只是一个怕被拒绝的男人。
怕她。
她的心,就在那一瞬间,软成了一池春水。
“……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