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小眼睛越瞪越圆,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里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咕咕声。
它扭头看向路阳,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她们叫我大黑鸟,还想拔我的毛,说要把我炖汤......”
路阳没看它,目光依旧盯着那片空地,语气平静得出奇:“听到了。”
大黑鸟的爪子抓了抓树枝:“你怎么还不动手?她们都在商量怎么弄死咱俩了,这你能忍?!”
路阳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飞毯上缓缓坐直身体,右手探入储物空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可大黑鸟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急什么。”
路阳低声道,右手已经从储物空间里抽出那柄离火剑,剑身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红光。
一道暗银色的光芒,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的亮起。
尸尘老魔的尸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通体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尊被月光唤醒的石像,沉默地站到了他身侧。
路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朝妖夭等人的方向微微抬头。
尸尘老魔就好似收到了某种指令,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暗银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空地掠去。
..............................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
四壁嵌着几块品质普通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幽蓝色光芒。
妖夭关上门,把外界的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木门之外。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确认门上的隔音阵纹已经正常运转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一点。
她走到密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来,盘膝闭目,双手结印,开始运转功法恢复灵力。
经脉中那些细若游丝的灵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充盈起来,像干涸的河道,渐渐被水流重新浸润。
妖夭放缓呼吸,运转功法,让灵力在体内缓慢流转了几圈。
直到那种因为透支而产生的微微眩晕感逐渐消退,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截被撕破的衣角还在,边缘的线头参差不齐,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盯着它看了几息,指尖慢慢收紧,把那片布料攥成一团。
她承认,方才在矿洞里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那具暗银色尸傀的速度和压迫感,远远超出了她事先的所有预期。
她甚至没有看清它到底是怎么移动的。
只知道在自己的神行符即将激活的前一瞬,那具尸傀已经出现在了她身后不到三尺的位置。
如果不是白姨给她的符箓品质足够高,如果她当时犹豫了一息……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但现在不同了。
她已经离开了矿洞,来到了玄阴宗在筑基区域的据点。
她的身边有十几名同宗弟子,其中筑基修士占了将近一半,领头的还是那位筑基后期的师姐,她手里还有白姨留给她的护身法宝。
那是一枚品阶极高的护心玉,能够在关键时刻生成一道足以抵挡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屏障。
是她母亲托白姨转交给她的。
妖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根看似不起眼的紫色飘带,指腹轻轻摩挲过表面的纹路,眼底的光芒逐渐安定下来。
路阳的尸傀固然棘手,但那毕竟只是一具尸傀。
尸傀再强,也有它的局限。
它需要主人的指令才能行动,它无法自主思考,它只能按照既定的模式执行命令。
只要她能设法拖住那具高阶尸傀,其余的银尸傀根本挡不住她手下筑基弟子的围攻。
而她本人,只要抓住一个空隙接近路阳本人,咫尺筑基的肉身再强,也挡不住她腕间那根飘带的全力一击。
白姨给她这件法宝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妈让我转告你,在外面别太张扬,但也别太憋屈。有人欺负你,你就还回去,还不过的,用这个还。”
妖夭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觉得母亲这话太过于理所当然。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确实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从不主动惹事,但也从不怕事。
那些敢对她动手的人,最终都会发现自己踢到了一块比想象中硬得多的铁板。
路阳也不会例外。
她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微发僵的手腕,目光扫过密室内那面嵌在墙上的铜镜。
镜中映出她的脸,眉间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疲惫,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沉稳。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把衣袍上那截被撕破的布料重新掖了掖,随后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等我把人手全部集齐,这次我倒要看看,咱们是谁围剿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冷意。
与此同时。
据点外围的几间木屋中,玄阴宗弟子们的议论还没有停歇。
她们围坐在矮桌旁,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语气里的激愤正在转化成一种近乎热烈的想象。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弟子用茶杯底在桌面上重重一拍,语气不善道:
“真是越想越气,一个三流宗门的练气弟子,居然敢对咱们玄阴宗的人动手,他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另一个弟子跟着附和:
“就算他有一具筑基大圆满的尸傀又怎样?那又不是他自己的本事。等我们把他围住,我先上去把他那只黑鸟的毛拔光,看它还怎么跑。”
“算我一个!”
第三个弟子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我要把他的储物袋翻个底朝天,让他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有人笑着补了一句:“你们别太狠了,好歹给他留件内衣,不然传出去说咱们玄阴宗欺负人。”
屋子里的笑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木屋外的阴影中,一道暗银色的身影正在无声地靠近。
尸尘老魔的尸傀贴着木屋的外墙缓步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视野的死角,气息压到了最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它绕到木屋侧面的窗口,透过窗缝向内扫了一眼。
七个弟子围坐在桌旁,其中三个是筑基修为,四个是练气,都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它没有停顿,从窗口退开,转到了木屋的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尸傀伸出手指,轻轻一推,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不到一尺的缝隙。
它侧身闪入,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拂过桌面。
屋内的人正在讨论怎么分配路阳和大黑鸟的“战利品”。
笑得最响的那位练气弟子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了上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个、第三个相继倒下,像被风吹倒的谷穗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屋内最深处靠近墙壁的位置,林瑶正在低头整理腰间的储物袋。
她方才喊得最大声,拍桌子拍得最响,也是在场最笃定妖夭能把路阳收拾掉的那一个。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等她们抓到那个清风宗的练气弟子,她一定要亲手把那只大黑鸟的尾巴毛拔干净。
然后当着那只鸟的面把路阳的储物袋翻个底朝天,让他明白来这种地方,招惹她们这些有深厚背景的人,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妖夭师姐的母亲可是那位存在,连元婴修士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
一个小地方来的散修,仗着有一具尸傀就敢在她们面前放肆,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想到这里,林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手指拨弄着储物袋的系带,低头把几块散落的灵石重新归拢好。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先是几声极短的闷哼,然后是茶杯滚落在地的脆响,再然后——那些嘈杂的笑声和议论声突然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消失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林瑶皱起眉头,没有立刻转身。
她以为是师姐在开玩笑,或者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
可那种沉默持续了好几息,在昏暗的木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储物袋,一边把系带重新系好,一边慢慢转过身,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开口道:
“你们在搞什么,这么安静......”
话尾还悬在舌尖,
她就看到了那具尸傀。
一具通体泛着暗银色光泽、体表流转着淡金色纹路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位置。
像一尊从夜色里凝固出来的雕像,沉默地俯视着她。
林瑶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喉咙。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那具尸傀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种无声的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胸口,让她连挪动脚步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筑基大圆满之上的实力。
她只是在宗门里听长老提过一次,说那种级别的尸傀杀一个筑基修士甚至不需要动用第二招。
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中攥着的储物袋也无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到了尸傀身后的东西。
路阳和大黑鸟从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进来,隐形飞毯已经收起,月光从门缝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离火剑,剑尖还随意地垂向地面。
大黑鸟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她,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灵石,嘎巴嘎巴地嚼着。
路阳走到她面前,把食指轻轻竖在嘴唇前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四下打量了一圈,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是自己动手,还是等我们动手?”
林瑶愣了两秒。
她的目光,在那具暗银色的尸傀和路阳脸上来回移了一瞬。
在充分感知到那具尸傀的气息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砍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然后身体微微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摔进了那些已经瘫倒在地的弟子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路阳拍拍双手,把此地的玄阴宗弟子全都堆在了一起,朝着深处那个散发出光亮的密室走去。
................................
密室的门缝只有一指宽。
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痕。
妖夭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枚刚取出的回元丹,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
她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
先是几声闷哼,然后是茶杯滚落的脆响,再然后就是那种突兀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丹药的微光在指缝间一闪一灭。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收紧。
她把回元丹放下,重新盘膝坐回蒲团,闭目加速运转灵力。
她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久留了,必须抓紧恢复。
哪怕多恢复一成灵力,也能多一分应对意外的余裕。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被重新搅动的溪水,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能感觉到丹田中那几近枯竭的灵液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像雨后从岩缝中渗出的细流,缓慢但确实地填充着那些干涸的空隙。
快了。
只要再给她一炷香的功夫,她就能恢复到足以支撑一次短距离爆发的程度。
就在这时。
门缝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妖夭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眉头皱紧,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断修炼的不耐烦:
“谁让你进来的?我有没有说过......”
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门口站着的不是她手下的任何一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