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师兄说笑了。”
罗武君开口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秘境之中,确实处处有险,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刚才若不是路师兄出手,我恐怕真的要栽在那道触须上了,回去后一定好好感谢路师兄的救命之恩。”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路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
然后他的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不过路师兄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才是。毕竟你现在的修为还停留在咫尺筑基,虽说肉身强韧,可毕竟没有真正跨过那道门槛。”
“这血龙潭里面光是筑基修士都折损了不少,你一个人坐在这座天龙台上,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你那几具尸傀能不能及时护住你,也是个未知数。”
“路师兄如今修为尚浅,可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大意,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里,那就太可惜了......”
他说完之后,还朝路阳轻轻拱了一下手,像是在表达谢意,又像是在用一种极其客套的方式把那句“你也别死”给还了回去。
路阳看着罗武君那张笑呵呵的脸,也朝对方回了一个微笑。
两人就这么在暗金色的光芒中互相笑着,像是关系融洽的师兄弟在进行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寒暄。
可在场那几个已经坐下来的筑基弟子都隐约感觉气氛微妙,没有人多说什么,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
路阳把那句“你才咫尺筑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他只是在心里想。
罗武君说那句话的时候,分明是在提醒他自己,提醒他自己还在咫尺筑基这个层面上,提醒他自己还没有真正踏入筑基的行列。
可罗武君自己也没有真正突破筑基后期,他站在筑基中期和后期之间的那道门槛上,和他站在咫尺筑基和真正筑基之间的那道门槛上,位置其实差不多。
两人互相说了一句“小心别死”,就假笑着把对方的关切收下了。
路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罗武君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回台面中央的位置,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结束这段对话。
罗武君也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继续恢复刚才消耗的灵力。
他的目光在罗武君身上停了一瞬,看到对方嘴角那抹已经用袖口擦拭过的血迹,又看到罗武君在站稳之后微微弯了一下腰的样子,像是在调整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气机。
路阳把视线收了回来,像是只是无意间扫过。
可在他心里,那道攻击的轨迹正在被他重新拆解了一遍。
那道触须的方向和角度,是他让那具暗银色尸傀在之前几次出手时故意留出来的破绽。
那具尸傀在护送其他弟子走完那段水路的时候,每一次出手都会刻意把水下的那些阴影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驱赶,像是牧羊人把羊群赶往同一个围栏。
那些水下的妖物被反复从同一个方向逼退之后,原本散乱的分布就会逐渐形成一个缺口,一个刚好卡在罗武君即将通过的位置的缺口。
而他只需要让那具尸傀在最后的关头松一松那条线,
那些被驱赶了一路的阴影就会顺着那条被刻意留下的通道涌上来。
路阳很清楚罗武君的灵力储备在水面上走了那么久之后还剩多少,也很清楚他在那种距离下能调动多少防御余量。
那道触须的冲击力刚好卡在罗武君能够承受的极限附近,会让他受伤,会让他吐血,但不会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分寸感恰到好处。
他只是在试罗武君现在的水准。
那道触须撞上去的时候,罗武君仓促间调动起来的防御力、被击退时的站姿稳定度、在灵力波动被干扰之后重新调整的速度、稳住身形之后第一时间做出扫视周围环境的神态......
这些细节正在路阳的脑子里被一条一条地整理归档。
他想知道罗武君在筑基中期这个阶段能承受多大的冲击,想知道他在遭遇突发危险时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也想知道他在受伤之后恢复态势的效率如何。
罗武君在天龙台边缘站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台面中央的位置,也没有和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筑基弟子搭话。
他只是找了一个靠近边缘的角落坐了下来,背靠着台面上那道微微凸起的边缘石栏,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平,
但他的脸色在暗金色的光芒下依然透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苍白,嘴角那抹已经擦干的血迹轮廓像一道淡淡的印痕留在下颌边缘。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用闭目调息的动作把自己和周围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弟子隔绝开来。
可在他的脑海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并没有因为他闭上眼睛而平息下来。
他正在反复地拆解刚才那道攻击的每一个细节,那道触须出现的位置、它破水而出的角度、它冲击他时携带的力量和速度,以及那道暗银色光芒出手的时机。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推演,
如果那道触须再快半拍,如果他当时没有选择硬接而是侧身闪避,如果那具尸傀出手的角度再正一些而不是从侧面切入,事情会不会不同。
他想起之前在水面上遇到的那次攻击,想起那具尸傀出手时那一寸偏移的轨迹。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种偏移和他刚才遭遇的那道触须的冲击力,似乎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但他不愿意在这个方向上想得太深,因为如果继续深究,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路阳能控制那具尸傀做到这种程度,能在那些水下的妖物之间引导它们行动的方向......
那么他在这座天龙台上坐得如此安稳就不是运气,而是他确实掌握了某种精准控制战场的能力。
罗武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又很快松开。
他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转而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路阳现在的实力。
那具尸傀确实厉害,这一点他已经亲眼验证过了。
可尸傀终究只是外物。
一具死物再强,也需要有人操控才能发挥出作用。
路阳现在是咫尺筑基的修为,肉身强度远超同阶练气修士,甚至能硬抗一些筑基初期的攻击。
可咫尺筑基终究只是筑基之下的肉身层次。
它不是真正的筑基境界,它不能调动筑基修士才能调动的灵力规模,也不能施展筑基修士才能施展的功法层次。
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只要能突破那具尸傀的防御范围接近路阳本人,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和掌握的功法,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把路阳解决掉!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牢牢地扎根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现在确实需要依靠路阳才能站在这座天龙台上,才能等到血龙潭的灌体机会。
可那不代表他要一直低头,也不代表他要把今天的事情当作以后常态化的范本。
他只是在利用路阳而已,利用他的尸傀、利用他的准允、利用他愿意让这些人上来的那份姿态。
等到血龙潭的灌体结束,等到他得到了龙血的滋养,等到他回到清风宗,一切都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路阳现在不过咫尺筑基,筑基都算不上,往后他还有机会。
如果他现在不做,等到路阳真的跨过那道门槛,真的进入了筑基境界,他再想动手就真的不可能了。
他必须抓住那个窗口,那个路阳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还没有完全挣脱练气期局限的窗口。
哪怕那个窗口很小,他也要抓住。
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要路阳身旁没有那几具筑基尸傀的保护,他就有很大的可能成功得手。
罗武君闭上了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纱帐覆盖在他的视野之上。
可他的脑海并没有因为闭上眼而安静下来,那扇窗口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地展开,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反复地确认着自己的判断,确认着路阳目前的修为层次,确认着那具暗银色尸傀的移动范围和反应速度,确认着那些银尸傀的站位和它们的警戒半径。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草图,一张关于接近路阳的最佳路径的草图,上面标着每一步的落点、每一个时机窗口、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只要路阳身边没有那几具筑基尸傀的保护,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只要他能够在对方完全准备好之前贴近到足够近的距离。
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和手中掌握的功法,完全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一个咫尺筑基的对手!
他这样想着,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就在此时,
血龙潭北侧的雾气忽然开始翻涌。
那层暗红色的水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开了,露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十几道身影正排成整齐的队形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那人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黑袍,衣摆在水汽中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倨傲,正是宇文渊。
他身后跟着那些九龙宗的弟子,每一个人的衣袍都整洁如新,显然是保存了充足的灵力赶来这里的。
与那些衣衫褴褛、满身血迹的散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宇文渊走得不快。
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层层叠叠的水雾和翻涌的暗红色气泡,径直扫向那九座天龙台。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已经提前预定好了其中的一座台面。
他偏过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那些三流宗门的修士,就算提前赶到了血龙潭,也未必能踏上天龙台。
你们看看,这水面下的东西连筑基中期的散修都挡不住,他们那些练气期的弟子,恐怕连台面的边都摸不到。”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就算有人侥幸上去了,多半也是折损了大半人手,无妨,他们越是费劲,我们捡漏的时候就越轻松。”
他正说着,目光忽然在东南方向的那座天龙台上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那座暗金色的台面上坐着十几道人影,衣袍的样式和标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清风宗的制式服饰。
而他最想看到的人,最想在那个地方看到的人,此刻正坐在那座台面的正中央,姿态从容,像是已经在上面坐了很久。
宇文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道灰色身影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的表情从笃定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阴沉。
然后那层阴沉之下翻涌起一股压不住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板被从下面顶了起来,露出底下正在翻滚的熔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意:
“他怎么会在上面?”
身后一个九龙宗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座天龙台上的清风宗弟子,也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
“他们...竟然已经上去了?”
另一个弟子接话道:“那几个清风宗的筑基弟子怎么也在上面?他们不应该是今天才赶到血龙潭的吗?”
有人皱了皱眉:“那个人......就是路阳吧?他怎么也在天龙台上?”
宇文渊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路阳的脸,盯着他坐在台面上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脑海中的记忆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把那些他努力压在心底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
山洞里的囚禁、被扒光的衣袍、被强行灌入的苦涩药液、醒来时浑身上下空空荡荡的无力感......
他自以为已经把那些画面压得很深了,可这一刻它们全都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