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记忆,带着一股黏稠的、潮湿的、让人胸口发闷的重量,狠狠地压在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还用说,他肯定是被人带上去的,以他咫尺筑基的修为,怎么可能自己踏上天龙台?”
身后几个九龙宗弟子也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很正常”的判断:
“确实,以他咫尺筑基的修为,不可能通过那些水下的妖物封锁。”
“多半是有其他宗门的人帮他开路的,说不定是清风宗的筑基修士集体把他带上去的。”
另一个弟子也说道:
“三流宗门的弟子,就算侥幸上去了,也坐不稳多久,台上争夺激烈,很快就会被赶下来。”
宇文渊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那座天龙台,我们要了。”
他身后的九龙宗弟子齐齐看向他,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渊公子,现在还有其他天龙台空着,咱们是不是先去占一座比较稳妥?”
宇文渊侧过头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带着一股压得极低却清晰可辨的冷意:
“你耳朵聋吗?我说的是,清风宗的那座天龙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路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
“正好,他也在上面,我也省得再去找他了。”
“他们要怪,就怪自己和路阳是一伙的吧,今天有我在,他们清风宗就别想占有任何一座天龙台!”
他说完这句话,脚下的水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他的灵力正在朝他脚下的水面灌注。
他迈出一步,朝着那座暗金色的台面走了过去。
身后那些九龙宗弟子也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沉默地跟了上去。
那些九龙宗弟子跟在宇文渊身后踩上水面的那一刻,动作整齐得像事先排演过一般。
他们各自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宝物,灵光依次亮起,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光晕。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修士,手中那面淡金色的圆盾在他身前缓缓旋转,盾面边缘的阵纹逐一亮起,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水下的阴影尚未完全升起,那股灵力就已经把那些潜伏的触须压了回去。
盾面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水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不再翻涌。
紧跟着他的是个面容清瘦的年轻弟子,掌心中托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珠子。
珠子散发出的柔光在他们脚下铺开,像是踏在了一层薄而坚韧的膜上。
那些水下的妖物试图从侧面袭击,可每次触须刚一触及那层光晕的边缘,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去,
只能在光晕外围翻涌打转,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再往后,另一个九龙宗弟子取出一张品阶不低的符箓。
灵力注入的瞬间符纸在掌心燃尽,化作一道淡蓝色的灵光屏障,将他们所在的区域整个罩住。
屏障表面细密的灵纹像活物一样流动着,把那些从水下弹射而出的触须一一挡在外面。
那些触须撞在屏障上时发出沉闷的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层厚厚的冰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能撼动。
十几名九龙宗弟子排成一条整齐的队列,像一柄被缓缓推入水中的刀,平稳而有力地朝着血龙潭深处推进。
他们经过的水面安静得不像在血龙潭中。
那些散修们挣扎着躲避触须、被拖入水中的惨叫声,在他们身边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沿途的散修看着这一幕,有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目光追着那队整齐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
“九龙宗不愧是二流宗门,出手就是不一样,连这种等级的护身宝物都能随随便便拿出来。”
“你看那面盾牌,至少是黄阶上品的防御法宝,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几次......”
旁边一个散修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服的意味:
“不光那面盾牌,你看后面那人手里托着的珠子,品阶绝对不低。”
“那可不是普通货色,我早年在一处坊市见过类似的,标价高得吓人!”
更远处有人摇了摇头,叹道:
“这,就是宗门的底蕴。”
“咱们散修拿命去拼都不一定能抢到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出门的标配。”
“你再看他们身上穿的法袍,那东西本身就带着防御阵纹,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可就在这时,
一个散修忽然偏了偏头,眯着眼睛看向那队人前进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羡慕逐渐变成困惑,
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
“不对啊,他们走的方向好像不太对吧?那个方向,不是朝着清风宗那座天龙台去的吗?”
他旁边那人也顺着方向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压低声音道:
“还真是......那座天龙台上坐着的不就是清风宗的人吗?”
“旁边还有好几座空着的天龙台,他们怎么偏偏冲着那座去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把话说完,但那种“事情怕是要闹大了”的氛围已经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天龙台上,
那些清风宗的筑基弟子也注意到了正在快速逼近的那队人影。
暗红色的水汽在那群人前方被灵力推开,露出十几道衣袍整齐的身影,像是被摆在水面上的一排棋子。
那个穿着青灰色衣袍的筑基弟子最先看清楚领头之人的面容,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
“是九龙宗的人......领头的那个,就是宇文渊。”
他旁边一个筑基弟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他就是宇文渊?九龙宗太上长老的亲孙子?”
第一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急切:
“他好像冲着我们来的,他们走的方向没有偏过,一直对着我们这座天龙台......”
“可是旁边明明还有空着的天龙台,他为什么偏偏选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宇文渊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路过时随意扫一眼的神情,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指向的、已经被压了很久的冷意。
像是看到了一只他找了很久的猎物终于停在了一个他可以够到的位置。
暗金色的光芒在台面上铺展开来,把那些清风宗弟子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筑基弟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他要是铁了心要动我们,我们怎么挡得住?”
“对面可是十几个筑基修士,领头的那个手里肯定还藏着别的底牌,除非能让他们换座天龙台,否则咱们......”
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没有说完的“咱们”后面,跟着的是一串无声的判断。
旁边一个穿着灰白色衣袍的筑基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朝着台面边缘走了两步,像是准备开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措辞。
可就在他即将出声的前一瞬,宇文渊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压了过来。
“换个方向?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说换个方向?”
宇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投进冰水中的铁,沉闷而冷硬。
他隔着一片暗红色的水面,目光径直落在路阳脸上。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
“路阳,你当初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我劝你识相一点,跪着给我送回来。”
“顺便,再把你从我这偷走的宝物一并交出来,然后再跪下来求我放你一马。”
“否则,我今天就让你躺在这座台面上,永远也站不起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最后一刻定住了,不再颤抖。
宇文渊盯着路阳,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正在此刻翻涌上来。
他想起自己在那座漆黑的山洞里醒来时衣袍全空、浑身酸软的无力感,
想起被强行灌入苦涩药液时喉咙里那股黏稠的味道,想起自己像一条蠕虫一样在地上爬了不知多远才被同门发现时的屈辱。
那些画面他以为已经被他压得足够深了。
可此刻看到路阳坐在天龙台上、姿态从容,他意识到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着,等着被重新点燃......
而他的手边,有十几个筑基修士。
他不需要再像上次那样单打独斗,他可以让人围住那具暗银色尸傀,让人挡住那些银尸傀,
然后他亲自走到路阳面前,把那些欠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讨回来。
天龙台另一侧的边缘,
罗武君坐在那里,背靠着台面上那道微微凸起的石栏。
他的目光在那道灰色身影和宇文渊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得很浅的弧度。
他在心里把当前的局面飞快地过了一遍。
宇文渊的敌意明确指向路阳。
那些九龙宗弟子修为普遍在筑基以上,领头的宇文渊手中必然还藏着别的底牌。
而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看着宇文渊他们一步一步把路阳逼入死角,不需要他自己动手,甚至不需要他开口说一句话。
他在心里又把这层算计往下推了一层。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参与战斗,而是在这场冲突中站好位置。
他要让宇文渊对路阳的仇恨变得更加浓烈,让这场围攻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想着。
罗武君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和宇文渊都听见:
“路师兄,既然宇文渊公子点名要你亲自去赔罪,你就过去一趟吧。”
“他好歹是九龙宗的人,你若是执意硬扛,连累我们这些同门也跟着遭殃,怕是不太合适。”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为你着想”的意味,
像是在替路阳找一条退路,又像是在把那座台面上本就紧张的气氛再往下压一截。
他看得很清楚。
只要宇文渊确定路阳没有回旋的余地,这场冲突就不会停下来。
路阳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正在退缩的筑基弟子。
他只是坐在天龙台的中央,目光穿过暗红色的水面,落在宇文渊身上,嘴角弯起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不服?那就过来抢,看你能不能抢得到!”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身后的五具尸傀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那四具银尸傀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暗银色的身躯在水汽中泛着冷光,像四道被铸进夜色中的刀锋,沉默而整齐地立在台面边缘。
而在它们正中央,那具筑基大圆满的暗银色尸傀也向前迈了半步,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可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像一面被竖起的铁壁,把那些九龙宗弟子的脚步挡在了原地。
宇文渊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盯着那具暗银色尸傀看了几息。
眼底那股狠厉像是被一层薄冰压住了,没有完全消散,也没有继续蔓延。
他能感觉到那具尸傀的层次,那不是筑基初期或筑基中期的修士能够打穿的东西。
那种沉默的、沉甸甸的压迫感,隔着十几丈的水面依然清晰地传递到了他脚下的水波中。
他身后的九龙宗弟子也停住了脚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具尸傀...品阶很高。”
另一个弟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具暗银色身影上停了几息,攥紧了手中的法宝。
路阳坐在天龙台上,手指搭在那枚暗金色的屠龙戒边缘,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戒面上那几道细密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属于自己很久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台面上飘下来,不高,却清晰落在宇文渊耳边:
“你的屠龙戒,用着挺顺手,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上来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