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试图调整呼吸,可面色在那一刻已经变得异常苍白,胸口那道被击中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
那层纯白和漆黑的光芒,在他拳面上同时消失了。
像是两盏被同时熄灭的灯,只留下空气中还在缓慢消散的余温。
天龙台和升龙台之间的那片水面短暂安静了一瞬。
那些正在围观交战的散修们没有立刻开口,他们的目光还落在那道飞出三丈远才落地的身影上,像在看一条刚刚合拢的裂痕。
一个散修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像是被压到了最低:
“他刚才那一拳......好像用到了两股不同的力量?一白一黑,像是在同一个瞬间同时释放的。”
另一个没有回答,只是愣愣的盯着路阳的双拳,像是在确认刚才看到的画面是否是真实的发生过。
清风宗的筑基弟子们也愣住了。
那个穿着青灰色衣袍的中年修士保持着剑身横挡的姿势,手中的长剑还没完全放下。
他看着那道身影飞出去的轨迹,目光又移回路阳的拳头上。
旁边那个清瘦弟子的双掌间,那面半透明的屏障已经彻底碎裂了,碎片正在缓慢地消散。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碎片上,而是落在路阳的手上,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那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层纯白的光芒带着温热的余韵,而那层漆黑的寒意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痕迹。
朱墩墩站在台面内侧。
他的笔在纸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嘴巴张得大大的,停了好一阵才重新落下去。
他写下了一行字,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写道:
【路师兄左手至阳,右手至阴,两色同出,阴阳交汇!】
【刹那之间,那名筑基中期修士便被击飞出去,砸落在一处升龙台上,口吐鲜血,失去意识......】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路阳的双拳,确认那两层光芒已经彻底消散了,才把本子合上。
罗武君的目光,同样停留在了那两股光芒消散的位置。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
路阳左手抬起的时候,一层纯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铺展开来,带着一种温热的、像是被日光晒透了的质地。
而他的右手几乎是同时动的,那层漆黑的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出来的时候,连带着他周围的光线都被吸收了一截,像是他掌心里凭空多出了一道极深的裂隙。
罗武君盯着那两股力量消散之后残余在空气中的极淡痕迹,目光阴沉到了极点。
他之前没见过路阳用这种手段。
在清风宗的时候,路阳在讲道和比试中展现出来的都是清风宗那些已经公开过的功法。
可刚才那两股力量,完全不在他已知的清单上。
那层纯白的光芒,和那层漆黑的色彩,不像是他在清风宗的藏经阁中见过的任何功法。
他试着在脑海里翻找了一遍自己能想到的功法。
可没有一门能在同一瞬间同时凝聚出属性截然相反的两种力量,并且还能让它们同时释放出来。
随着他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六长老......
那个失踪已久的六长老,在魂灯熄灭之前,把宗门令留给了路阳,那具暗银色尸傀也可能是他留下的。
那这两股力量呢?
那层纯白和漆黑的力量,会不会也是那个老东西在离开之前留给路阳的东西?
罗武君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跟了六长老那么多年,在第六峰待了那么久。
可那个老东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这种功法,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阴阳之力的事情。
他甚至怀疑六长老在离开之前,是不是已经把能留的东西全都留给了路阳,把他这个亲传弟子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那股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升温,像是有一根引信正在他的胸腔里烧着,一点一点地朝火药逼近。
就在此时,
妖夭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重量,像是她正在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一段被她保存了很久的信息:
“阴阳淬体,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淬体方式,极其罕见。”
“据说能够完整完成阴阳淬体的人,体内会同时储存至阳和至阴两种力量,左拳至阴,右拳至阳,两股力量在体内流转而不相冲。”
“当其出手时,两股力量阴阳交汇,打到敌人体内之后,便会同时爆发,一热一冷,一推一扯,从内部瓦解对方的灵力防御和肉身稳固性。”
她短暂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路阳的手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两股光芒,与古籍中的记载是否完全吻合。
“据说,阴阳淬体完成之后,会引动天地异象,那异象的形状,是一轮覆盖范围极广的阴阳鱼。”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
那些散修中有人微微愣了一下,像是被某个他们正在逐渐遗忘的记忆碎片钩住了。
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袍的散修,忽然压低了声音,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前段时间,北地上空确实出现过一轮阴阳鱼......那阴阳鱼的覆盖范围极广,我那天正在赶路,抬头看的时候天空都暗了大半。”
他旁边那人也点了点头,接话道:“我也看到了,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位大能在突破境界,那轮阴阳鱼挂在天上的时间不算短。”
更远处的一个散修也加入了讨论,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
“我家那边也看到了,方圆万里的天空都被那轮阴阳鱼覆盖了。”
“附近的修士都在议论,说可能是某个绝世大能在渡劫,可后来也没有听说哪个宗门传出有人突破的消息。”
周围的散修们,此刻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像是被那轮阴阳鱼的记忆同时触动了。
“那轮阴阳鱼出现的时候,我刚好在城外......”
“我当时还以为是天象异常,后来听某个高人说过,那似乎是阴阳淬体完成之后引动的异象。”
“可是,能做到阴阳淬体的修士,不应该是圣地级别的天骄吗?北地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天骄?”
“所以那天大家都在猜,到底是哪位大能引动的异象,可猜了这么久也始终没个结果。”
那些议论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下去,开始逐渐收拢。
妖夭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她只是在那些声音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把目光从那些散修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路阳身上。
她的声音在这片逐渐收拢的安静中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确认过的笃定:
“那轮阴阳鱼出现的时间,和你登上这座天龙台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天引动阴阳鱼的家伙,应该是你吧?”
妖夭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进行任何补充。
她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隔着暗红色的水面看着路阳,像是在等待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
那些散修的目光,也在妖夭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再次汇聚到路阳身上。
他们刚才还在议论那轮阴阳鱼的来历,还在猜测是哪个深藏不露的修士引动的异象。
可当妖夭把那个问题抛出来之后,那些目光开始重新落在路阳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们之前可能没有完全看清楚的人。
那些散修的议论声正在持续地扩散开来,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越荡越远。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有人攥着手中的法宝皱紧眉头望向路阳的方向。
像是想要从那道依然坐在台面上的身影上找到更多验证的痕迹。
“如果那轮阴阳鱼真的是他引动的,那他咫尺筑基却能坐在那座天龙台上,就完全说得通了......”
“阴阳淬体,那可是圣地级别的手段,北地多少年没出过这种级别的异象了?”
“我当时还在想,到底是哪位大能在渡劫引动了那么大的动静,结果竟然是一个咫尺筑基的修士?!”
“咫尺筑基怎么了?你刚才没看到他把那个筑基中期的九龙宗弟子一拳轰飞出去三丈远?那可不是装出来的。”
“能做到阴阳淬体的人,肉身和灵力的契合程度远超同阶修士,他以后的修炼路会比别人宽出一大截!”
“据说引动阴阳鱼异象的人,会被五大圣地的接引使者关注到,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说不定那些圣地会专门派人过来接他!”
“五大圣地?那可是真正站在顶端的大势力,咱们北地已经多少年没人被圣地看中了?!”
那些议论声在暗红色的水汽中此起彼伏,像是一层被持续掀动的水面,一时半会儿没有平息下来的迹象。
妖夭静静的看着路阳,在那些议论声逐渐变得稀疏的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她已经确认过自己立场的平稳:
“路阳,咱们之前那些不愉快,不如就到这里算了,天才的路都是孤独的,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话完全落到路阳耳中,然后继续道:
“虽然你毁了我们玄阴宗的据点,打晕了我们的人,还抢走了月石矿,可你也没有伤她们性命,只是拿走了东西,这一点我记着。”
“清风宗在三流宗门里也算不上富裕,资源有限,你想进步只能靠自己争取,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既然你没有下死手,那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化解不了的仇。”
她的语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她平时在宗门里说话时的神态不太一样,少了几分随意的调侃,多了几分认真的分量。
她心里很清楚,母亲早就告诉过她,清坛圣地那边已经派出了接引使者往北地来了,目标就是那个引动了阴阳鱼异象的人。
如果路阳就是那个人,那他们迟早会成为同门师兄妹。
清坛圣地招收弟子向来严苛。
能入得了圣地的人,在未来很长的岁月里,都会是彼此最紧密的同行者。
她没必要因为几块月石矿和一个被端掉的据点和未来的同门结仇。
妖夭的目光在路阳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发现当她把那些恩怨放在一边重新打量这个人的时候,他确实不算是那种让人生厌的类型。
刚才他出手击退那个筑基中期的九龙宗弟子时,节奏掌控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逞强的痕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且他长得确实不差,这一点她是在此刻才愿意承认的。
她甚至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遍自己之前对路阳的判断。
他捣毁了玄阴宗的两个据点,可那两个据点的弟子都只是被打晕了,衣袍被扒了,储物袋被拿走了,但没有一个人受到重伤。
这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已经算得上是有分寸的做派了。
她见过太多修士,在占据优势之后把对方赶尽杀绝,能点到为止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如果路阳只是缺资源才那么做,那这笔账确实没必要算得太清。
毕竟她是玄阴宗的核心弟子,母亲是妖千舞,手里从来不缺灵石和资源。
可路阳背后只有一个清风宗。
一个三流宗门,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大概确实就是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把之前那些“可恶”的标签逐一摘了下来,换成了一些更中性的描述。
想到这里。
妖夭目光朝宇文渊的方向偏了一偏,像是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宇文渊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压了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撑不住了的东西:
“妖夭,你和他的仇可以解,我和他的仇解不了!”
妖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宇文渊。
她看到宇文渊的面色正在逐渐变得阴沉,不是那种正常的恼怒,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一根被他一直压着的线正在他胸腔里缓慢地收紧,收得越来越紧,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比之前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