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渊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的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压得够深了,可在妖夭说出“一笑泯恩仇”那几个字的时候,那些画面重新翻涌上来了。
他想起山洞里的漆黑,那扇被关上的石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他被封灵锁捆住手脚,浑身灵力被封锁,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想起那碗被灌进喉咙里的药液,又苦又涩,带着一股他后来反复回味的粘稠。
他想起自己清醒之后发现自己衣袍全无、浑身光裸地蜷缩在角落里的那种寒冷。
他甚至不敢回想那头猪妖向他冲过来时的画面......
那是他至今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包括那些把他从山洞里救出来的九龙宗弟子。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不去反复回忆那个画面。
可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潜伏着,等着一根引线把它重新点燃。
而现在,那根引线被点燃了。
他盯着路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几乎要咬碎什么东西才能压住的力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引动了阴阳鱼,也不管你是不是被圣地看中,今天你和我之间的账,必须在这里算清楚!”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这辈子积攒的恨意全都砸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上:
“你敢不敢把境界压低到和我一样的程度,和我打一场?”
“不用那些尸傀,不用那些外物,就凭你自己的本事,和我打一场!”
“如果你赢了,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是如果你输了,那就把你从我这偷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给我还回来!”
他说完之后,目光死死地锁在路阳身上,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而在台面的另一侧。
罗武君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着妖夭说阴阳淬体的时候,听着那些散修议论那轮覆盖万里的阴阳鱼的时候。
他的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更清楚清风宗的底子。
清风宗不过是个三流宗门。
六长老就算再偏爱路阳,也不可能为他弄到阴阳淬体的药液。
那玩意儿他在古籍里看到过记载,据说光是材料费就要数十块极品灵石起步,而且大部分材料只有圣地级别的势力才有渠道获取。
一个金丹修士就算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全部搭进去,连一套材料的零头都凑不够。
孟长老虽然是玄阶炼丹师,可炼丹师的收入和阴阳淬体的花费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就算把自己那点家底全掏空了,也断然拿不出那种东西。
可路阳偏偏就站在那里,坐在天龙台上,左拳至阴右拳至阳的力量残留还在空气中没有完全消散。
罗武君感觉自己的呼吸越发急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不可能,清风宗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六长老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孟长老更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要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嘶哑:
“你们搞错了,清风宗根本不可能有阴阳淬体的药液!
那东西连圣地天骄都不一定能拿到,清风宗一个三流宗门,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六长老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那些材料,孟长老一个炼丹师更不可能拿出那种东西,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清风宗没有那种资源,路阳也不可能经历过阴阳淬体!”
他记得路阳入宗那天的样子。
那天他站在主殿门外,远远看了一眼那群刚通过收徒大典的新弟子。
当时,路阳站在人群中间,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
他听说那是六长老在外面收的关门弟子,可他扫了一眼对方的修为——练气一层,刚突破不久,气息还不稳定,就连灵力的运转都带着初学者的滞涩感。
他没有把那个人放在心上。
一个练气一层的弟子,在清风宗里多如牛毛,他当时甚至懒得去记对方的长相。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在意那种层次的对手,那连对手都算不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六长老的遗产,是第六峰的控制权,是那些他已经在心里计算过很多遍的资源分配。
一个刚刚入宗,没有修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弟子,怎么可能会成为他的阻碍?
可现在路阳坐在天龙台上,左拳至阴右拳至阳的力量残留还在空气中弥漫,那些散修的议论声正在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罗武君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发粗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为了继承六长老的遗产所做的那些准备,在六长老失踪之后就开始布局,拉拢了魁长老、迟长老和贾长老,每一条线他都反复经营过,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确认过。
他以为自己算得够远、够稳了,以为那笔遗产迟早会落到自己手里。
可路阳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主殿被抢了,灵田被抢了,那些长老开始转向路阳,他在第六峰的位置被一点一点地挤压到边缘......
他以为那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可是现在,他看到路阳坐在天龙台上,坐在那个他需要依靠对方才能上来的位置上,用阴阳淬体的力量一拳轰飞了筑基中期的九龙宗弟子,而他连站到天龙台上的资格都是路阳给的。
罗武君攥紧的指节在他的衣袍下摆处微微发白,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在嵌入掌心,可那种刺痛被他完全忽略了。
他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一个他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凭什么?
凭什么路阳刚入宗的时候只是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连灵力的运转都带着初学者的滞涩感......
如今却做到了连圣地天骄都未必能获得的阴阳淬体?
凭什么他罗武君在清风宗经营了那么多年,拉拢了那么多长老,算计了那么久,六长老的遗产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不通,也不愿意想通。
他甚至不敢去想路阳如果继续以这种速度成长下去,他还能在清风宗待多久。
他以前总觉得路阳只是运气好,只是抱对了大腿。
可如果妖夭说的是真的,如果那轮覆盖万里的阴阳鱼真的是路阳引动的,那他曾经用来安慰自己的所有借口就全部崩塌了!
罗武君的声音,在暗红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被硬生生砸进水面里的石头。
那些散修的目光开始在他和路阳之间来回移动,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人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清风宗确实算不上什么大门派,那种级别的淬体液,一个三流宗门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另一个散修也若有所思地接话:
“我也听说过,阴阳淬体的材料不是一般宗门能负担得起的,清风宗那种地方,就算倾全宗之力,恐怕也凑不齐一套材料吧?”
又有人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犹豫:“可是刚才那两股力量你也看到了,白光和黑光同时释放,和阴阳淬体的描述确实对得上。”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人群偏后位置的散修忽然压低了声音,朝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个开口质疑的修士,好像叫什么罗武君,他和台上那个路阳应该是同门师兄弟。我刚才听清风宗的人喊他罗师兄,好像都是六长老门下的弟子。”
他旁边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罗武君,又看了一眼路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同门师兄弟?那他知道的东西应该比我们多。如果清风宗真的拿不出那种淬体液,他作为同门师兄,应该比外人更清楚。”
前一人点了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所以他刚才那么笃定地说清风宗没有那种资源,可能确实是真的,一个宗门的内部情况,外人不知道,但同门弟子总该知道一些。”
可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散修忽然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疑惑:
“可如果他们是同门师兄弟,那罗武君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当众质疑路阳?”
“就算路阳没有阴阳淬体过,他作为同门师兄,也该私下去确认,而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点出来,同门之间,再大的矛盾也不应该在这种公开场合下这么撕破脸啊......”
两人的对话声音极低,
在周围那些持续不断的议论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但那几句话像是投入水面的一颗细小的石子,在那些散修的注意力边缘激起了一圈不起眼的涟漪。
那些议论声开始变得发散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皱着眉头盯着路阳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就在这片议论声逐渐扩大的时候,路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了那片暗红色的水汽和那些正在扩散的议论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东西是六长老给我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议论的散修,扫过面色阴沉的宇文渊,扫过攥紧拳头的罗武君,最后落在妖夭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你们猜了那么久,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机缘吗?”
恰在此时,
月影宗的修士们齐齐赶到。
暗红色的水汽在他们前方被灵力推开,露出十几道穿着月影宗制式衣袍的身影,衣摆在水汽中微微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弟子,腰间挂着一枚月影宗的令牌,目光正扫过前方那片混战之后的余烬。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
那道火红色的身影正快步跟上来,目光越过前面弟子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座暗金色的台面上。
花映月的脚步在月影宗队伍落定之后还在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
她看着路阳坐在那座天龙台上,又看了看他周围那些散修和正在消散的灵光余烬,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刚刚赶到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的随意。
不过,她很快就伸出手朝路阳的方向挥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轻松和熟络:
“哈吉路,你们到的这么早呀?”
她以为路阳是被清风宗其他弟子带上天龙台的。
毕竟,以路阳咫尺筑基的修为,在血龙潭的水面上独自走完那段路程实在有些勉强,她自然地在心里替他找好了解释。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去。
旁边那些散修的低语就已经从各个方向朝她围了过来。
“这位道友,血龙潭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啊?”
“你新来的吧?那你可真是错过了,你是没看到那个清风宗的家伙有多牛逼......”
“他?我记得他好像叫路阳吧,他不是清风宗在练气区域的领队弟子吗,一个练气弟子有什么牛的?”
“嘘,小点声,那位路大人可不是普通的练气修士!”
“看到那具尸傀了吗?我来的早,看完全过程了,那位清风宗的路阳可是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只靠那具尸傀开路,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天龙台上去了......”
“确实,我也看到了,路阳踏上血龙潭的时候,那些水下的触须在他经过的时候根本没有碰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挡开了。”
“后来九龙宗的人来了,宇文渊带着十几个筑基修士围攻他,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连站都没站起来,那具尸傀就把所有攻击全挡在外面了!”
“不光是九龙宗,玄阴宗那个妖夭也出手了,两个人同时催动玄阶法宝,那道光打出去的时候我隔着十几丈都能感觉到灵力的震动,结果还是被那具尸傀握碎了,直接用手握碎的那种。”
“后来有一个筑基中期的九龙宗弟子想从侧面偷袭,趁那具尸傀的注意力在正前方的时候绕了过去。”
“结果你猜现在怎么着?那人拳头到他身前一尺就被挡住了,那个路阳就坐在那里,抬手就接住了,连身子都没挪一下!”
“我听旁边的人说,他当时左手升起一道纯白的光,右手升起一道漆黑的光,两股力量同时撞上去,那个筑基中期的弟子直接就被轰飞了,落在旁边的升龙台上,到现在还没爬起来!”
“两个二流宗门,刚被路阳狠狠打脸了一波,结果那个玄阴宗的妖夭,竟然主动和他缓和关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