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宗虽然在北地算不上顶尖,但好歹是二流宗门,底蕴和资源都比三流宗门厚实得多......”
顿了顿,妖夭继续道:
“龟公蛇母在北地确实有些名头,但他们还没有那个胆量直接杀上玄阴宗的山门。”
“我小姨白月莹,你之前在秘境外面也见过的,就是那位随行的元婴修士,她也是玄阴宗的人,现在就在伏龙山秘境外边等着。”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已经被在场众人听到了,然后继续道,
“你要是愿意跟我回玄阴宗,至少龟公蛇母不敢在明面上对你动手......”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真想对你做点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过我小姨那一关。”
她说完之后,目光落在路阳身上,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她的语气中,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感觉,更像是在提出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可行性的选项。
她的目光在路阳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我就是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觉得清风宗待不住了,可以来玄阴宗找我,我小姨虽然不会无缘无故替你出头,但你要是成了玄阴宗的人,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妖夭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台面上的空气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种拨动很轻,但却足够让周围那些正在倾听的修士们同时做出反应。
罗武君站在石栏旁边。
他的身体在妖夭那句话说完之后明显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妖夭和路阳之间快速移动了一次,然后又回到妖夭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出自她之口。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浅了一些。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能顺利地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
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压住某种正在往上翻涌的东西。
他没想到妖夭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在心里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路阳杀了龟公蛇母的孙子孙女,这个局已经做死了。
清风宗只是一个三流宗门,根本挡不住元婴大能的怒火。
路阳就算有再大的本事,等他走出秘境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就是两尊元婴大能的联合围剿。
他已经提前在心里演练过那个画面,确认过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
他已经想好了等到事情发生之后自己要怎么应对,怎么接手六长老的遗产,怎么在宗门里重新站稳脚跟。
可妖夭那几句话像是一根从侧面伸进来的线,正在把他已经铺好的那张网从边缘处挑开,让那些原本已经被他确认过的路径变得不那么稳固了。
他心里那股正在翻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卡在胸腔里,让他呼吸的节奏变得不太连贯。
岸上那些散修们也听到了妖夭那番话。
有人刚开始还在低声交谈别的,听到妖夭开口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开始朝这边汇聚过来。
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袍的散修,侧过头朝着玄阴宗那座台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玄阴宗那个妖夭,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是要把清风宗那个练气九层的修士招进玄阴宗?”
旁边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消化信息时特有的迟滞:
“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她说得已经挺明白了,清风宗护不住他,但玄阴宗可以......”
第一个说话的散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句话和之前看到的事情联系起来。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的语气:
“也是,阴阳淬体的人,整个北地多少年没出过了,那个路阳连筑基都没到就能打退筑基中期的修士,这要是等他成长起来,玄阴宗等于白捡了一个未来的顶尖战力。”
“妖夭这个算盘打得确实不亏。”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接话道:
“我刚才还在想,那个练气九层的修士杀了龟公蛇母的孙子孙女之后,怕是要完蛋了,清风宗那点家底,根本护不住他。”
“可现在妖夭这么一说,局面就不一样了,玄阴宗是二流宗门,龟公蛇母再厉害,也不敢直接杀上玄阴宗的山门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用目光确认彼此的想法一致。
更远处的一个散修也加入了议论,他的声音比前面两人稍高一些,像是在让周围的同伴都能听到他的话:
“我刚才还在想,那个练气九层的修士是不是太冲动了,杀了龟公蛇母的孙子孙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现在一看,人家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出路,阴阳淬体的天骄在哪里都会有人抢着要!”
“玄阴宗愿意接他,那龟公蛇母就算心里有火,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顶得住玄阴宗的压力。”
他旁边有人接话道:
“说到底,还是实力说话。”
“他要只是个普通的练气九层,杀了龟公蛇母的后人,那就是找死。”
“可他是阴阳淬体的人,是能引来圣地注意的人,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玄阴宗愿意保他,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值得玄阴宗去投资。”
那些散修的议论声正在以妖夭那句话为中心缓慢地扩散开来。
像是投进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推。
花映月站在月影宗那座台面的边缘,她的目光在妖夭和路阳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来。
她的呼吸在刚才那一瞬间明显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心里缓慢地松开。
她刚才一直在担心路阳杀了龟小年和吕雀之后要怎么收场。
龟公蛇母就在秘境外边等着,路阳只要走出秘境就会直接撞上那两尊元婴大能。
她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应对方案,甚至在心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妖夭那番话像是一盆被轻轻放下的水,把那些正在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压住了。
她虽然对妖夭的母亲妖千舞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但她清楚地记得在秘境外面的时候,龟背道人在听到妖千舞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变化。
那种从愤怒到收敛的转变,快得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名字的分量。
如果妖夭真的愿意替路阳作保,把他带回玄阴宗,
那龟公蛇母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气,也未必敢在明面上动手。
花映月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恢复到一个平稳的节奏,她把手从袖中抽了出来,指尖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消退。
她看到路阳依然坐在那座台面上,姿态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她开始觉得,路阳可能真的没有那么需要她替他担心。
此刻,听着那些散修们的议论。
妖夭微微撇了一下嘴,幅度不大,像是被那些多余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但没有打算回应。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路阳身上,手指在那根紫色的飘带末端轻轻捻了一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在她看来,路阳没有理由拒绝。
她在明面上代表玄阴宗向他发出邀请,这已经是他在眼下这个局面里能找到的最好退路了。
清风宗护不住他。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龟公蛇母在秘境外边等着,而他只是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就算有那具暗银色尸傀在侧,也绝对挡不住两尊元婴大能的联手。
她提出的方案,是让他以玄阴宗弟子的身份走出秘境。
只要路阳点头,他就不再是清风宗的人,而是玄阴宗的人。
龟公蛇母再愤怒,也不可能在明面上直接对玄阴宗的弟子动手。
至少,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不过,妖夭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个过渡。
她的真正意图,从来就不只是把他带回玄阴宗。
她早就从母亲那里得知,清坛圣地已经派出了接引使者往北地赶来了,目标就是那个引动了覆盖万里阴阳鱼异象的人。
如果路阳真的是那个人——而她已经亲眼看到了他出手时左拳至阴、右拳至阳的力量,看到了他在练气九层正面击退筑基中期修士的肉身强度——那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清坛圣地要找的那个人!
她明面上是在替玄阴宗拉拢他,
但实际上,她是在替清坛圣地提前接触他。
她只需要把他带回玄阴宗,等到清坛圣地的接引使者抵达北地,她就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
到时候,她不需要再替玄阴宗说任何话,只需要告诉他真相:他不是要加入玄阴宗,他真正的去处,是清坛圣地。
妖夭想到这里,指尖在那根飘带末端停了一瞬。
她知道清坛圣地对男修意味着什么,那个圣地以只收女修闻名于东域,数万年来几乎从未有过男修入宗的先例。
无数男修挤破头都想找到进入清坛圣地的途径。
可那条路几乎不存在。
而路阳的情况不一样,他是阴阳淬体之人,是引动了覆盖万里阴阳鱼异象的人,是清坛圣地主动派出接引使者寻找的人。
如果她能把路阳带到清坛圣地面前,那他就不再是那个三流宗门里杀出重围的小修士,而是圣地天骄。
到了那个时候,他和她之间就不再有宗门的隔阂,她也不需要再以玄阴宗的名义替他撑腰。
妖夭的思绪在这里停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想得足够远了。
她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当下,目光落在路阳身上,发现他依然坐在台面上,像是在等她说完。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轻,但带着一种她已经确认过结果的从容。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没什么好犹豫的,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
“龟公蛇母就在秘境外边等着,你要是以清风宗弟子的身份走出去,他们不会给你开口说话的机会。”
“但你如果愿意加入玄阴宗,我敢保证,龟公蛇母在外面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她说得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她的目光在路阳脸上停住,等着看他会怎么回应。
在她心里,她已经在等着那个她预期中的答案了。
听到妖夭的这番话,朱墩墩和其他清风宗弟子们皆是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和之前被龟小年和吕雀围攻时的沉默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压制住的无话可说,而是一种正在心里反复权衡东西的安静。
朱墩墩的笔还握在手里,但他没有继续在本子上写下去。
他的目光在路阳和妖夭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又落在自己脚下的台面上,像是在用目光寻找一个可以安放他此刻思绪的位置。
他的心里正在缓慢地翻涌着两股方向不同的潮水,像是两条同时涌来的水流正在他胸腔里交汇,让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了一些。
他的目光微微侧向路阳,然后又收了回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思考的东西是否值得被说出来。
他不想让路阳走。
这个念头是他心里最直接、最清晰的那一根线。
自从路阳来到清风宗之后,那些外院弟子和杂役弟子们的生活变了,变得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路阳在第六峰讲道的时候只收几块灵石,给出的功法却比藏经阁里那些要花几十块灵石才能借阅的还要实用。
他在两宗大比上替清风宗扳回局面的时候,那些外院弟子和杂役弟子们在台下欢呼的时候......
那种气氛朱墩墩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清风宗里感受到过的凝聚感。
路阳的到来像是把某种他已经快要忘记的东西重新带回了清风宗,让那些原本散落在宗门各处的底层弟子们重新找到了一种可以汇聚的方向。
如果路阳走了,那些东西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失?
会不会再次回到那种只有天价灵石的长老讲道,没有人愿意替底层弟子出头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