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另一个念头正在朱墩墩的心里并行地流动着。
他刚刚亲眼看到了路阳杀了龟小年和吕雀,亲眼看到了龟小年在倒下之前自曝身份时的那副笃定,也听到了那些散修在岸上的议论。
龟公蛇母是两尊元婴大能,而且他们就在伏龙山秘境外面等着。
路阳如果以清风宗弟子的身份走出去,那两尊元婴大能不会给他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
清风宗根本挡不住元婴大能的怒火,这一点朱墩墩心里很清楚。
宗门里修为最高的长老也不过是金丹修士,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填平的。
可如果路阳真的跟妖夭去了玄阴宗,那他至少能活着走出秘境。
朱墩墩想到这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重。
他的笔尖在本子的边缘停顿着,既没有落下也没有抬起,像是在等待某个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答案。
琴梦瑶的目光也在妖夭和路阳之间移动着。
她的表情变化不大,但她的手指正搭在膝前,指腹轻轻按压着衣袍的布料,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维持一种平稳的呼吸节奏。
她知道妖夭说得很对,
玄阴宗确实能护住路阳,而清风宗做不到这一点。
这不是宗门的向心力或者意志力的问题,而是纯粹的实力差距。
金丹修士和元婴修士之间的鸿沟,不是靠人数或决心就能填平的。
可琴梦瑶心里也有一个她不太愿意面对的念头。
如果路阳走了,清风宗里那些刚刚有所改变的东西还能维持多久?
她想起路阳刚到第六峰的时候,那些外院弟子和杂役弟子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试探和观望,变成了后来的信任和期待。
那些变化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但它们在路阳的带动下确实发生了。
琴梦瑶不确定路阳离开之后,那些变化会不会像潮水一样重新退回去。
那些散修的议论声还在持续地翻涌,像是有人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有人觉得路阳应该接受妖夭的提议,毕竟玄阴宗是二流宗门,能护住他。
也有人觉得路阳可能会留下来,毕竟他刚才拒绝龟小年和吕雀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那种会在压力下轻易改变决定的人。
那些声音在暗红色的水汽中交错着,像是正在编织一层正在缓慢成形的预期。
就连月影宗那座台面上,花映月的目光也在路阳和妖夭之间移动着。
她刚才还觉得路阳有了玄阴宗这条退路之后就不用她再担心了。
可当她看到路阳坐在台面上没有立刻回应妖夭的时候,她的心里又开始生出一股细微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不知道路阳会怎么回应,她只知道他还没有回应。
就在那片沉默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的时候,路阳忽然笑了笑。
他的身体依然坐在台面上,姿态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目光从妖夭身上收了回来,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着妖夭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那种礼貌性的回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了台面上正在翻涌的暗红色水汽,落在妖夭和周围那些正在倾听的修士耳中:“多谢你的好意。”
他说得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加入玄阴宗的打算。”
听到路阳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散修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住了喉咙,声音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瞬。
然后以一种更慢的速度重新流动起来,带着一种他们在消化信息时特有的延迟感。
有人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找到合适的话。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东西没有出错的意味。
朱墩墩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像是在确认那句“没有打算加入玄阴宗”,是真的从他耳朵里传进来的......
罗武君站在石栏旁边,他的呼吸在路阳那句“还没有加入玄阴宗的打算”落下去之后,明显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像是因为震惊,更像是因为某种他以为已经被他掐灭的可能性又重新亮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路阳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重新拆解一遍,确认他没有听错。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比刚才更快的节奏跳动,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以为妖夭开口之后,路阳一定会抓住那条出路,毕竟那是最合理的选择,也是唯一的生路。
可路阳拒绝了。
罗武君感觉到自己胸口里那股正在翻涌的东西开始变得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被点燃,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升温。
他的目光在路阳的侧影上停驻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压住某种正在往上涌的东西。
他没有开口,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
妖夭站在玄阴宗那座台面上,她的目光在路阳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还是在等她说更多来补充条件。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她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调整措辞:
“你应该知道,清风宗的势力,护不住你......龟公蛇母是元婴大能,而且不止一个。”
“你要是以清风宗弟子的身份走出去,他们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落到路阳耳中:
“我不是在替玄阴宗拉拢你,我是在替你找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花映月在月影宗那座台面上。
她的目光在路阳和妖夭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信息。
她的眉头也在微微皱着。
幅度比妖夭更大一些,像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不理解。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她确实不明白,路阳为什么要拒绝。
妖夭提出的条件足够清晰,清风宗护不住他,玄阴宗可以。
龟公蛇母守在秘境外边,路阳只要走出秘境就会直接撞上他们,他拒绝妖夭的邀请,等于主动放弃了那条已经被铺好的退路。
花映月的目光在路阳身上停住,她想起刚才自己还替路阳松了口气,以为他有了玄阴宗这条出路就不用再担心了。
可现在路阳自己把那条路合上了,她感觉自己刚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路阳坐在台面上,那些目光和声音正在从他的周围汇聚过来,像是从不同方向同时涌来的潮水,正在缓慢地漫过他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等那些目光和声音先落定一些,再让自己的话嵌入它们之间的空隙。
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影上缓慢地扫过,最后落在妖夭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平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
“且不说清风宗里还有我师尊,宗门把我培养到现在,我要是说走就走,宗门里的那些长老和师尊会怎么想?”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一个落地的空间:
“我入宗的时间不算长,可孟长老收我为徒,给我丹药,替我撑腰,替我挡过不少事,那些东西不是几句客套话就能翻过去的。”
“我要是因为遇到困难就转头去别的宗门,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倾听的人影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正在被听到,然后继续道:
“还有那些外院弟子和杂役弟子,他们平时能得到的指点本来就不多。”
“我讲道的时候收几块灵石,他们才能来听一次,我要是一走了之,他们该去哪里听讲道?”
“他们天资本来就不如那些大宗门的弟子,没人把东西掰碎了讲给他们听,他们想要往前走一步,就要比其他人多花几倍的时间。”
“我要是走了,那些正在等着我下一次讲道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几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
“宗门里的其他弟子,那些还在等着我回清风宗的人,还有那些花了心思培养我的师尊,我没办法说走就走。”
“所以。”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微微放轻了一些,像是在给那句回应画上一个句号:
“恕我不能跟你离开。”
他说完之后,那座台面上的声音像是被轻轻压住了一样,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层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清风宗弟子们的胸腔里缓慢地浮上来,以不整齐但一致的方式,把他们各自的沉默同时推向同一个方向。
朱墩墩是最先有动作的那一个。
他的手握着笔,笔尖已经停在了纸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他听到的那句话完全落定,再把它转写成文字。
然后他的笔落了下去,那层纸面在他的笔尖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句话完整地、一字不差地留住,不让它们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持续移动着,偶尔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要写的内容是否完整。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蓄积。
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某种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他写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写下的那几行字,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那几页纸的边角不会被压皱。
旁边一个练气弟子侧过头看到了朱墩墩写字的速度,也看到了他合上本子时那种比平时更轻柔的动作,但没有开口询问。
他只是把目光从朱墩墩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回路阳身上,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某种他已经开始相信的东西。
琴梦瑶站在稍远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路阳的侧影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某些正在翻涌的东西调整到更平稳的位置。
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些,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搭在身前,没有开口,但她的身体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心里被确认完毕。
沈玉龙站在台面外侧靠近边缘的位置,他的目光在路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佩剑从腰侧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表明自己已经准备好继续待在这座台面上,不需要再考虑退路的问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本身已经足够清晰。
岸上那些散修们也看到了这边正在发生的变化。
有人在路阳那番话落下去之后,先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然后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说他不走,明知道龟公蛇母在外面等着,他还是不走。”
旁边的人接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
“换做是我,我就答应了,玄阴宗是二流宗门,妖夭的背景也够硬,跟着她走至少能保住命。”
“他倒好,当面拒绝了,说什么宗门培养了,说什么外院弟子和杂役弟子还在等着他讲道。”
“这种东西,平时听听也就罢了,真到生死关头还能这么说出来的,我没见过几个。”
更远处的一个散修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在路阳身上停驻片刻:
“清风宗那个六长老收徒弟的眼光确实不错,亲传弟子差是差了点,关门弟子倒是真有几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