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情重义这种事,在咱们这些散修堆里值不了几个钱,可在宗门里,尤其是在这种位置上,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确实不多......”
旁边有人接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盘算什么的语气:
“道理我都懂,可问题是他说他不走,那他出去之后怎么办?龟公蛇母就守在秘境外边,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座天龙台上不出去吧?”
这个问题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但那些散修的目光开始在路阳和秘境出口的方向之间交替地移动,像是在心里替他把那条路走了一遍。
路阳坐在台面上。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从岸上翻涌过来,像是不同方向的潮水正在同时朝着同一个位置涌动。
他听清了那些散修在说什么。
听清了有人在感慨,有人在替他担忧,有人在盘算他出去之后该怎么应对龟公蛇母。
那些话像是从各个方向汇入了他所在的那片水域,但他并不担心它们的方向。
他的心里有一条线,正在那些声音的间隙中安静地延伸着。
他知道这些人看到的清风宗,只是表面上的那个清风宗。
一个三流宗门,长老们都是金丹修为,除了宗主是元婴大能,并没有足以震慑北地的底蕴。
可他们不知道黄老的存在。
他们不知道那个常年躺在藏经阁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永远捏着一把蒲扇、右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路阳也不确定黄老具体是什么修为,但他曾经为他调配过阴阳淬体液,而那副淬体液的价值,连圣地级别的势力都要慎重对待。
一个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可能只是某个三流宗门的普通管事。
他不知道黄老为什么会留在清风宗,也不确定他这次有没有像之前一样在暗中跟随他外出。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点:如果他真的在秘境出口被龟公蛇母堵住,黄老大概率不会坐视不管。
那种直觉在他心里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像一根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线,不需要再被重新拉直。
他想到这里,目光微微抬了一下,越过面前正在翻涌的暗红色水汽,落在远处那座月影宗的方向。
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件事放好了,不需要再占用多余的时间去思考。
而在石栏旁边。
罗武君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的衣袍上还带着那些干涸的血迹,但他的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像是那些伤口已经不再影响他正常的移动。
他的目光在路阳的侧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被他刻意调整过的、像是在表达敬佩的语调:
“路师兄,之前是师弟狭隘了,师兄千万不要怪罪。”
他说完之后又朝前走了半步,像是要让自己的话看起来更有诚意:
“我刚才说那些话,确实没有考虑周全。师兄能为了宗门留下来,师弟心里佩服。”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表达敬佩,可他的心里正在铺开另一条线,像是两根并行流淌的河流,一明一暗,方向相同但流速不同。
他确实希望路阳留下来。
因为他很清楚,路阳留在清风宗的代价,就是会在秘境出口直接撞上龟公蛇母。
他刚才还担心路阳会接受妖夭的邀请,跟着她回玄阴宗,那样的话他之前在脑海中铺设的所有计划都会随之失去立足点。
可现在路阳自己拒绝了那条退路,把他自己重新放在了那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位置上。
罗武君在心里反复地确认着这件事,像是一根被他反复拉直的线,正在他的胸腔里稳固地展开。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只需要等。
等到秘境出口打开,等到路阳走出去,等到龟公蛇母站在出口处把怒火倾泻在路阳身上。
他会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切发生,然后回到清风宗,接手那些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妖夭在路阳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在路阳的侧影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正在重新打量某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楚了的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幅度不大,但那种蹙着的角度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意识到的困惑。
她的手指在那根紫色的飘带末端捻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细微的动作替自己争取几息思考的时间。
她确实不理解路阳的选择。
在她看来,她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清晰,足够优厚,甚至可以说是他在眼下这个局面里能找到的最好出路。
清风宗护不住他,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路阳自己不可能不清楚。
可他还是拒绝了,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任何余地。
妖夭的心里正在缓慢地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某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她见过不少修士在面临抉择时的反应,有人在压力下退缩,有人在诱惑前动摇,有人在被逼到角落时会先抓住最近的那根绳索。
可路阳的回应不在她见过的那些模式里。
他看着像是已经算过结果了,不是一时冲动才拒绝她的,而是他笃定自己走出去之后不会有事。
可她不觉得清风宗能替他挡下龟公蛇母的怒火。
妖夭的思绪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想到了另一条线。
她本来就已经决定好了,明面上她是代表玄阴宗向路阳发出邀请,但她真正的用意是把他带到清坛圣地的接引使者面前。
如果路阳愿意跟她回玄阴宗,她可以在接引使者抵达之后,把清坛圣地要找他的事情告诉他。
她相信路阳不会拒绝来自圣地的邀请,毕竟那是一个完全不同层次的世界,清风宗和玄阴宗都是那片世界里的微弱星火而已。
可现在路阳拒绝了她的邀请,那意味着她原来的计划被中断了。
她不能把他带回玄阴宗,不能在玄阴宗里向他说明清坛圣地的事情。
她必须在秘境之外,用另一种方式确保他不会在离开秘境的第一时间就被龟公蛇母找上来。
妖夭的目光在路阳身上停住,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心里调整了某个已经想好的计划。
她想起了她的白姨,此刻就在秘境外边等着。
龟公蛇母虽然厉害,可白姨也不是吃素的。
如果她到时候提前和白姨打招呼,让她在秘境出口附近接应,龟公蛇母就算真想对路阳动手,白姨也能挡上一阵。
玄阴宗一个二流宗门肯定能挡得住龟公蛇母,只要能把路阳带离伏龙山秘境,等他安全了,她就可以找机会把清坛圣地接引使者正在赶来的事情告诉他。
妖夭想到这里,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了那条新的路线是可行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路阳身上,带着一种她正在重新确认什么的审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她之前说话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征询的意味,更像是她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的陈述: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不拦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先落定:
“不过我话放在这里,等你出了秘境之后,如果龟公蛇母真的对你动手,你未必能靠自己全身而退。”
“到时候我会让我小姨帮忙挡一下,不会让他们直接对你下死手,至于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玄阴宗,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不会更改的计划。
语气里没有商量,也不像是在等路阳回应。
说完之后,她把目光从路阳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前方,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宣告她刚才那番话已经结束了。
她的手指在那根紫色飘带末端最后捻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个需要处理的环节。
她确实已经想好了,不管路阳拒绝不拒绝,她都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在秘境出口。
因为路阳不是清风宗的人,他是清坛圣地指名要找的人。
只要他活着,清坛圣地的接引使者就会有一个交代。
而他死了,那她母亲那边派过来的人就要白跑一趟了。
妖夭那番话落下去之后。
罗武君的面色明显变了一瞬。
那种变化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正在运转的东西被突然卡住时才会出现的停滞。
他的目光在妖夭身上停驻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刚才那番话的边界在哪里,又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拆解了一遍,想要从中找到一些可以被理解为“场面话”的余地。
但他没有找到。
因为妖夭说话的语气里没有留出那种可以被重新解释的空间。
她说她会让她小姨在秘境出口挡一下,不会让龟公蛇母直接对路阳下死手,那和她之前提出邀请时的语气完全不同,是一种她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商量、只是在陈述的平稳。
罗武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了一下,指尖抵住掌心,传来的是一阵短促的刺痛。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路阳拒绝了玄阴宗的邀请,路阳会以清风宗弟子的身份走出秘境,龟公蛇母会守在出口处,那两尊元婴大能会在他走出秘境的第一时间动手。
他已经沿着那条路走了很多遍,每一步都确认过,每一个节点都反复加固过。
可现在那根从侧面伸进来的线正在缓慢地改变路径末端的形状。
妖夭说要替路阳挡一下。
那就意味着路阳不会在出口处被当场击杀,意味着那条他已经铺了很久的路,在最后一截出现了一条岔口,而那条岔口的方向还没有被完全确定。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重新调整某个正在运转的东西,把那条已经被打乱的路径重新排列一遍,试图确认新的末端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妖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正在把某个无法处理的信息暂时搁置到一边。
他没有开口,只是保持着沉默。
但那阵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明确的姿态。
而在台面的另一侧。
那些清风宗弟子们在妖夭那番话落下之后,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朱墩墩的笔已经停下了,本子合上了,他的目光落在妖夭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在与外人交谈时不太常用的认真:
“玄阴宗今日愿意出手相助,我们清风宗铭记在心,这件事我们不会忘!”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像是一句已经被确认过的话,不是临时起意才说出口的。
琴梦瑶站在稍远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妖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时更柔和一些,却带着同样的分量:
“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清风宗必有所报。”
她说完之后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玉龙的方向,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他是否也有话想说。
沈玉龙坐在台面外侧。
他的佩剑横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妖夭身上,而是落在自己握着剑鞘的手指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话不多,声音却比他平时说话时更沉了几分:
“玄阴宗的恩情,清风宗不会忘。”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姿态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确定下来的态度。
其他的清风宗筑基弟子也陆续开了口——有人点头,有人应了一声,有人虽然沉默,但他们的目光和姿态同样传达了明确的信息。
那些话语在台面上方缓慢地交织着,像是一层正在编织的网,正在把那份感谢和承诺铺展开来,
从几个人的话语变成一种被周围人共同确认的氛围。
妖夭听到了那些声音。
她的目光在那些清风宗弟子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收了回来,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推脱。
她心里清楚,她做这些事并不是为了清风宗的人情,而是因为她已经确认了路阳的身份,知道清坛圣地的接引使者正在赶来的路上。
至于这些弟子的感谢......
无论是对她,对玄阴宗,还是对清坛圣地,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