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的背影融进黑夜里不到三息,画面又亮了。
黄河河道中段,决口往东七里处,十五万民夫还在泥水里刨土。河道被改了走向,水位落下去一截,露出河底的淤泥,黑灰色的,腥臭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挖到第三天的时候,河道底部的淤泥变了质地,从稀软变得板结,铁锨铲下去咣咣响,跟刨石头似的。
前排的民夫换了镐头往下刨,刨了半尺深,镐尖磕在一块硬物上,火星子蹦出来两颗。那民夫蹲下身拿手扒泥,扒了几把,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刻着纹路,不像天然的。
周围几个人凑过来帮忙挖,十几双手在泥里刨,越刨越大,石头的轮廓从淤泥里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是个人形,石头刻的人形,一尺多高,盘腿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脸朝上仰着。
脸上只有一只眼睛。
左眼的位置刻得清清楚楚,眼窝深陷,瞳孔圆睁,右眼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石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最先挖到石人的那个民夫蹲在泥里,手上全是黄泥,盯着石人的脸看了几息,嘴唇开始哆嗦。
“石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河道里的风把这两个字吹出去了。
“独眼石人。”
整条河道安静了。
铁锨、镐头、扁担、土筐,所有的声响在同一瞬间停了,十五万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都收着。离石人最近的几十个民夫围成一圈,脖子伸着往里看,后面的人看不见,踮脚往前挤。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个呼吸的功夫。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劈了叉,又尖又哑。
“莫道石人一只眼!”
第二个声音跟上来,第三个,第四个,从河道中段往两头蔓延,像火烧过干柴。
“挑动黄河天下反!”
喊声汇在一起,从河道底部往堤面上翻涌,裹着十几年的饥饿、鞭痕、死人堆里爬过来的仇恨,从十五万张嘴里一起往外倒。
堤面上巡逻的蒙古骑兵勒住了马。
领头的那个皮甲兵掉转马头,往河道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觉,手往腰间的弯刀上按了按。
他听不懂汉话,但他听得懂那个声调。那不是干活时候喊的号子,那是要出事的声音。
“杀!”
他没等通译翻译,刀出鞘,一夹马腹冲下堤面。后面跟着的十几个蒙古兵也拔了刀,马蹄踩着泥水往河道里灌。
第一刀砍在离石人最近的那个民夫脖子上,人还蹲着没起来,头从肩膀上滚下去,身子往前栽进淤泥里,血从断口喷出来,溅在石人的独眼上,顺着石纹往下淌。
第二刀第三刀劈进人堆里,惨叫声盖过了喊声,血和泥搅在一起,河道底部变成一片混着人血的烂泥塘。
弹幕冒出来几条。
“元军直接砍人了。”
“赤手空拳的民夫对全副武装的骑兵,这不是打仗,是屠杀。”
刘福通在堤面下方的泥沟里听到动静,扭头往河道方向看了一眼,眼珠子里的光变了。
他把怀里揣着的那块干粮饼往腰带里一塞,手抄起靠在沟壁上的锄头,锄头上还带着黄泥,铁口钝得砍不动木头。
韩山童从另一侧赶过来,手里攥着那把裹了布的短刀,布已经扯掉了,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寒光。
“动手。”韩山童只说了两个字。
刘福通没答话,攥着锄头从泥沟里翻上堤面,两条腿蹬着烂泥往河道方向跑。
河道里的蒙古骑兵已经砍翻了十几个人,马蹄踩在尸体上,血泥飞溅。一个骑兵挥刀往下劈,刀刃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抱头的老汉。
锄头从侧面砸过来,铁口正好磕在那骑兵的小腿甲上,没砍透,但力道够大,骑兵身子往一侧歪,刀砍偏了,劈在泥里。
刘福通一脚踹在马腹上,马嘶了一声往旁边窜,骑兵没坐稳,从马背上滚下来,摔进淤泥里。刘福通的锄头补过去,砸在那人后脑上,闷响一声,骑兵趴在泥里不动了。
锄头的铁口上带着血,血从锄刃往下淌,滴在刘福通的手背上。
他把锄头举过头顶,朝着河道里的民夫喊了一嗓子,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震得喉咙发疼。
“天下当大乱!”
那些刚才还蹲在泥里挨砍的民夫,有人站起来了。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赤着脚踩在血泥里,手里攥着铁锨、扁担、石块,往蒙古骑兵身上招呼。
弹幕飘过几条。
“几万人对几十个骑兵,但骑兵有甲有刀有马。”
“民夫死一百个才换得掉一个骑兵,太惨了。”
画面往远处拉。
山丘上,苏长青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麻衣被风灌得鼓起来。他能看见河道里的全貌,蒙古骑兵的弯刀每挥一下就有人倒,民夫的铁锨和石块砸在皮甲上只能留个白印。
力量差得太远了。
他看着河道里翻滚的人群,看着泥水变成红色,看着一个又一个赤脚的身影扑上去又被砍翻在地,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闭上了眼。
河道里的厮杀声没有因为他闭眼而变小,惨叫、马嘶、铁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穿过风灌进耳朵里,一声都躲不掉。
弹幕只飘了一条。
“历史必须走到这一步,谁也拦不住。”
画面跳回河道。
韩山童带着二十多个提前安排好的人从堤面东侧往中段冲,短刀劈开了一个蒙古步兵的喉咙,血雾喷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没停,连砍了三个往河道上爬的民夫才看清那不是蒙古兵,是自己人。
太乱了,血和泥糊住了所有人的脸,分不清敌友。
元军的增援从堤面上游赶过来了,百人队,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甲胄齐整,弯刀出鞘,排成横列往河道方向压。
领头的元军将领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长矛,矛尖朝前,眼珠子在混战的人群里搜了几息,锁定了韩山童。
那是人群里唯一手持短刀、动作利索、明显不是普通民夫的人。
黑马冲进人堆,长矛挑开两个挡路的民夫,直奔韩山童。韩山童侧身躲过第一矛,脚底打滑,膝盖跪进泥里,第二矛扎过来的时候他拿短刀去格,刀刃磕在矛杆上,虎口震裂了,短刀脱手飞出去。
两个元军步兵从左右夹上来,一人一脚踹在韩山童肩膀上,把他按进淤泥里,反剪了双臂拖到堤面上。
元军将领翻身下马,拽着韩山童的头发把他从泥里提起来,拖到堤面最高处,让河道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刀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刀。
韩山童的头从脖子上滚下去,滚了两圈,脸朝下扣在泥水里,身子往前倒,血从断口涌出来,在堤面的黄土上洇开一大片。
河道里的喊杀声矮了一截。
那些刚才还拎着铁锨往前冲的民夫,有人停住了脚,有人扔了手里的家伙往后退,有人蹲在原地,眼珠子盯着堤面上那具没了头的尸体,腿在打摆子。
刘福通看见了。
他站在河道中段,锄头杵在泥里撑着身体,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盯着堤面上韩山童的尸体看了两息,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走!”
他拔出锄头,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臂,声音嘶哑,“往东突,走颍州!”
身边还能动的人不到三百,伤的伤残的残,跟着他往河道东面跑。有人手里还攥着断了半截的扁担,有人空着手,有人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
一面红巾绑在一根木棍上,木棍插在跑在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后腰带里,红巾被雨打湿了,沾着泥,在风里耷拉着,摇摇晃晃。
弹幕刷了两条。
“红巾军的旗帜,摇摇欲坠。”
“但没倒。”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河道里的厮杀早就停了。元军收了兵,堤面上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在风里晃。
河道底部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蒙古兵的,但更多的是民夫,赤脚的、光膀子的、手里还攥着石头的,一层叠一层,被淤泥半埋着。
苏长青从山丘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踩在泥地上,还是没留印子。走过堤面,走过沟渠,走到韩山童的尸体旁边。
尸体还保持着倒下时的姿势,双手被反剪着,绳子还没解,脖子上的断口已经凝了血痂,黑红色的,跟堤面上的黄土黏在一起。头在三步之外的泥洼里,脸朝下扣着。
苏长青蹲下身,把那颗头从泥洼里翻过来。
韩山童的脸上全是泥,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歪着,凝在最后那个没喊完的字上。
苏长青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白布的,干净的,在这个满是血泥的河滩上干净得不像话。他拿手帕把韩山童脸上的泥一点一点擦掉,额头、鼻梁、嘴角、下巴,擦得很慢。
泥擦干净了,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方脸,颧骨高,眉毛浓,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就是脸色灰了。
苏长青把手帕搭在韩山童的脸上,盖住了那双没合上的眼睛。
“你的血,点燃了神州。”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弹幕密了起来。
“这就是先驱的代价。”
“老祖的无力感太让人心疼了。”
“韩山童死了,但红巾军没死。”
画面跳到七天后。颍州城外,刘福通站在一座破庙前面的土台子上。
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河道里穿出来的那套,袖子撕了半截拿去包伤口了,露出小臂上三道刀痕,结了黑痂。
土台子下面站着三千多人,有从黄河河道跟过来的,有颍州本地活不下去的农户,有跑出来的逃兵,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每个人头上裹着一条红巾。
红布有长有短,有的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有的是拿灶灰染出来的,颜色深浅不一,但远处看过去,三千颗脑袋上是三千团红。
刘福通把锄头换成了一把从元军手里夺来的弯刀,刀刃卷了口,他攥着刀柄举过头顶。
“红巾军。”
三千人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但声浪滚出去的时候,把破庙屋顶上的灰尘震下来一层。
弹幕炸了。
“星火燎原。”
“元朝的丧钟敲响了。”
画面最后定在破庙后面的山坡上。
苏长青站在一棵枯树下面,背对着破庙的方向,麻衣的后摆被风掀着。山坡下面是颍州的平原,平原尽头是看不见边的黑夜。
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身影从枯树下面走出去,一点一点地被黑夜吃掉,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
最后剩半张侧脸的轮廓,在夜色边缘停了一瞬。
然后也没了。
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元末乱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