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嚣嚣,热浪滔天。
一座凉亭内,柳红尘以手肘撑着脑袋,摇着桃花扇,送去阵阵微风。
只是这微风里混了一股桃花香气。
盛夏哪来的桃花,自然是大聪明蛇用上了桃花制成的胭脂水粉。
她天真且烂漫地想到,如此便可置身于永不消逝的春天里。
许凡坐在石桌边上,啃着裴府下人送来的寒瓜,放在府中冰窖里冰过。
“这瓜有什么好吃的?”
许凡放下啃完的瓜皮,“吃瓜好啊,你不懂。”
给裴氏这一对爷孙算命后,再也没爆出稀有命格,其他人平平无奇。
“我这有瓜你吃不吃?”
“什么瓜?”
“白玉香瓜。”
许凡顿时沉默。
大白天说这种话,这蛇学坏了。
这就是看话本看的!
“大聪明,别乱看话本,还有瞎学里边的东西。”
“那我晚上说。”
“……”
许凡跟柳红尘说不通,想着去外边城里转转。
身为贵客,两人在裴府进出自由,无人阻拦。
刚走出裴府大门附近,街头人头攒动,各自忙活。
距离轩江洪灾已过去一个月,听说外城的流民已经回去了。
洪水退去,解决办法就是找庆安世家借粮。
三大世家在他们长期耕耘的土地,知道分寸。
柳红尘挽着许凡的胳膊,刚没走多远,便见到五匹快马奔来。
前面三人是裴氏城池守卫,身后两人似乎是女子。
一名中年女子,身穿青色短打,虽上了年纪,但面容清丽,皮肤冷白,显露一股历经岁月风霜的成熟美。
年轻时定然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姑娘。
许凡与柳红尘见到另一位骑马女子,骤然一僵。
“那……那是安女侠?”柳红尘试探问道。
另一名女子呈小麦肤色,绑了个马尾,黑色劲装,英姿飒爽,黑亮眼眸似乎藏了一抹哀伤。
许凡定睛看去,叹息了一声:“是她了。”
这位曾和他们在南陵郡相遇,同路过一段的热心姑娘,失去了她的明灯。
虽说杀了出手的万丘,但背后的斩妖使肖峰在话本《除妖记》流传开后,仍在其位。
安芊芊肯定已经恨极了。
一男一女站在街边尤为显眼,马上的安芊芊一眼注意到了。
“那是……许前辈与柳姑娘?”
身材高大的青衫男子鹤立鸡群,美艳红裙姑娘挽着他的胳膊,手里拿了一把团扇。
她不禁想起前两年从南陵返回临阳途中的过往。
因为管闲事引发的一段缘分。
而街边柳红尘朝她招了招手。
只是一个恍惚间,马匹已经跑过了。
安芊芊勒住缰绳,座下马匹嘶鸣一下,慢了下来。
前方的裴见鸢察觉到身侧动静,扭头蹙眉问道:“芊芊,怎么了?”
“师父,我见到了两位……朋友。”安芊芊如实回道。
裴见鸢柳眉舒展,轻声细语道:“芊芊,去见你朋友吧,我在城中心的裴府等你,找不到地方,在大街上随便找个路人问就行。”
安芊芊从小没了娘,她的那个爹也是个爱管闲事的,最后在信里将女儿托付给裴见鸢。
安靖山死的消息,终究是被安芊芊知晓。
若不是裴见鸢拦着,准会回临阳送死。
安芊芊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身负血海深仇,每天只好拼命习武,差点练出了内伤。
如今遇见朋友或许能让其放松肩头的重担。
四骑很快离去,安芊芊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回走,寻找许凡与柳红尘。
“刚刚我向安女侠招手,她是不是没认出我?”柳红尘问道,当初安芊芊没见过她的真面目。
“肯定认出了,我还是比较好认的,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出现马蹄踢踏声响,女子声音响起。
“许前辈,柳姑娘,好久不见。”
看着一男一女的背影,仍是往昔模样。
两人转身,安芊芊牵马站在不远处。
许久不见,她脸上没了笑容。
三人找了一间茶肆。
一盏清茶叙旧事,用于故人无意的碰面,再好不过。
安芊芊看着美艳的柳红尘,感叹道:“原来柳姑娘生得这么漂亮,不知何时找了神医,把面容给治好了。”
啊?
许凡与柳红尘同时一愣。
旋即想到柳红尘未完全化形时喜欢戴着黑纱帷帽,未向对方露过面。
安芊芊误会柳红尘脸上有伤,不便见人。
“是啊,找了一位神医,可算治好了。”许凡点头附和,误会便误会吧。
“如此最好不过。”
安芊芊说了一句,旋即想起她爹安靖山,不禁湿了眼眶。
安排她亲自给裴七娘子送信是为了骗她逃走!
向来作为大聪明蛇的柳红尘理解安芊芊莫名其妙的流泪,一看就是想起了伤心事。
应该是安大侠的事。
“安女侠,你要振作起来,等你变强后亲手为你爹报仇!”
说到报仇,安芊芊忍不住落泪。
她握紧了双拳,不同于寻常姑娘,这双握剑的手,布满了粗糙老茧。
这是她努力练习剑术的后果。
她恨恼自己为何不是武道天才!
经过师父裴见鸢的指导,日夜苦练,如今已是开窍境。
而仇人肖峰是聚海境斩妖使,去临阳城不仅报不了仇,自己也会丢命。
许凡也出言安慰:“安女侠找我算过命,将来一定会突破到聚海境。”
“这才两年不见,安女侠已是开窍境,放在庆安世家子弟中,也是佼佼者,安大侠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
两人好一顿言说,安芊芊用衣袖擦干眼泪。
正是因为当初许凡的算命批语,她决定自己亲手杀了幕后凶手,为父报仇!
迄今为止,她未回过临阳,怕忍不住去斩妖司衙门寻仇。
只托人打探到,老街坊们将他爹的尸身安葬在城郊一个叫青松坡的地方。
安芊芊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小册子。
许凡定睛一看,正是大外甥李谷改编的《除妖记》。
只听见安芊芊含泪哭腔道:
“有人知道此事,通过话本将我爹的事写了出来,我才知道有这么多人在乎我爹的死……”
“听我师父说,肖峰那条恶犬得其主人庇护,未受到任何惩处。”
恶犬主人不说世人也知,当今的老皇帝。
柳红尘取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饶是她是一只蛇妖,也是心疼这位“爱管闲事”的女侠。
安芊芊擦拭眼泪,哽咽问道:
“能在此处遇见许前辈与柳姑娘,想来走过很多地方,可认识一位名叫李……”
她话外口头,猛然一顿,眼睛发红地盯着许凡。
她看完话本方才明白,万丘死于一位名为李谷的神秘武夫之手。
忽然想起当初她爹安靖山在牛角山遇见的许半仙,也是化名李谷!
许半仙就是李谷,李谷就是许半仙!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在打探李谷的消息。
原来她早就认识了恩人!
“安女侠看着许某做什么?脸上有花么?”许凡笑道。
安芊芊立马起身,走到桌边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说道:
“恩公在上,受芊芊一拜!”
“哎,哎,你这是做什么?”许凡赶紧去扶她。
柳红尘也一起去扶,“安女侠快起来。”
安芊芊不肯起来,坚持道:“小女子愚钝,如今才知恩公身份,实在惭愧。”
许凡无奈扶额,他的马甲又掉了。
“安女侠快起,不必行此大礼,大好人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
柳红尘蹲在安芊芊面前劝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劝好。
“许恩公将来若有需要,芊芊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某杀万丘,不图任何回报,只求心中痛快,安女侠休要言。”
许凡面色平静说道。
“安大侠是一个有侠义心肠的人,受人迫害,许某看不下去。
那话本是由我外甥编写,把此事宣扬出来,让世人知晓世道不公。”
安芊芊由柳红尘搀扶着起身,静静听着许凡说话。
“今日再见安女侠,已是开窍境,只是那肖峰仍活着,如今更应当努力提升武道,早日为父报仇才是要紧事。”
柳红尘突然问道:“安女侠之前去了何处?”
“我爹知道斩妖司要杀他,骗我送信去京城,我在那边拜了师,刚才骑马在我身边的就是我师父,裴七娘子。”
“你师父蛮厉害的,姓裴?”柳红尘嘀咕道。
“那就是出身庆安裴氏。”
许凡当场说破,只是匆匆而过,他就察觉到安芊芊的师父是个聚海境。
庆安世家的底蕴颇深,光一个即将衰落的裴氏都有四五个聚海境高手。
可见裴忠义真急了,没招了,把人都叫回来了。
最后,安芊芊老实听从许凡的叮嘱,不向任何人提起他就是李谷的事,包括她的师父。
只言将来杀掉肖峰、为父报仇以后,再给许恩公做牛做马。
许凡对此颇为无奈,由她去吧。
……
裴见鸢的眼眸掠过门口的守卫,她坐在马上斜望裴府大门上端庄肃穆的牌匾,无人前来打扰。
时隔二十多年,她又回来了。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未如家族的愿,入宫做皇帝的妃子。
时间会冲淡一切,看开了。
一个月前她收到邹管家的信,上边寥寥数字,字迹凌乱潦草,情况危急。
当初便是五哥裴见法助她逃出庆安。十多年前听说她爹病危,如今他已年过九旬,当年硬是挺了过来……
接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她就遣散了自己在京城开的镖局。
因漩水闹妖祸,她选择带着安芊芊从陆路赶了回来。
但到了裴府大门口,见一切有条不紊,大抵是被骗回来了。
骗回来又如何?
自己已是聚海境武夫,不说打遍裴氏无敌手,但掌控自己的命运足够了。
邹管家听见有人通报,见到从小看着长大的裴见鸢,一眼认出。
“七小姐回来了?”
“邹伯。”裴见鸢喊了一声,利落下马。这位她小时候爱捉摸的管家,如今垂垂老矣。
邹管家点了点头,旋即瞪了一眼门口年轻的武夫守卫,吹胡子瞪眼: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去通报家主,七小姐回来了。”
一名守卫匆忙往门内跑去,另一位接过马匹。
邹管家领着裴见鸢往裴府走去,一路问着对方的近况。
裴见鸢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熟悉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
“七小姐可算回来了,家主可以心安了。”
心安?
倏地想到她爹当初想让她做进宫做皇帝妃子,为家族谋利心安理得。
她笑了笑:“邹伯,我爹想让我回来,他亲自写信就好了,何必让你代劳,骗我回来。”
邹管家苦笑一下,七小姐从小自己看着长大,心里对往事还有个疙瘩。
“七小姐,老朽哪敢骗你,事实就是如此,家主也同意告知你。”
“怎么回事?”裴见鸢驻足问道。
她本以为那封信是出自她爹裴忠义之手,借了邹管家的名头。
“等见了家主你就知道了。”
裴见鸢沉默下来,不过半盏茶时间,便见到一位腰背佝偻,拄着拐杖的老人。
身边跟着一位黑裙小姑娘,眉眼间与印象中的五哥裴见法有些相似。
“鸢……鸢儿?”
裴忠义嗓子沙哑挤出多年未说出口的称呼。
别的子女不成器,他最看中的便是五子裴见法与七女裴见鸢。
只是当初的决断害得父女反目。
裴见鸢身形一怔,多少年未听见这称呼了。
爹真的老了。
“鸢儿,是爹错了。”
听见这句话,裴见鸢心中彻底释怀了,那父女之间的疙瘩已烟消云散。
“爹,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
裴玉薇看着这位不施粉黛的姑姑,实力深不见底,不比她爹裴见法差。
她并不清楚爷爷与姑姑之间的矛盾,一句认错,她便感受到爷爷这些年的无奈与思念。
父女重逢,裴忠义老泪纵横。
“进屋里说。”
一行人坐下,裴见鸢看着眼前有些冷淡的小姑娘,“这是五哥的孩子?”
“鸢姑姑,我叫裴玉薇,叫我薇薇就好了。”裴玉薇自我介绍。
“十多岁就已达到通脉境,将来不比你爹差。”裴见鸢看出这位侄女年龄小,夸赞道。
“姑姑,我爹他……”裴玉薇忍不住泪眼朦胧。
裴见鸢想起邹管家坦言信里的内容并未骗他。
“五哥他怎么了?”
裴忠义长叹一口气,将最近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这位刚回家的女儿。
厅堂内沉默良久。
裴见鸢知道聚海境武夫消失意味着什么,庆安裴氏未来堪忧。
大厦将倾,确如信中所言。
往事如风,毕竟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
之前在京城做镖局东家这些年,没少受五哥裴见法,那位旁支的大哥裴见道暗中照拂。
无论是江湖人还是庙堂百官,亦或是地方势力,听说裴七娘子是庆安裴氏的嫡女,无人敢找镖局麻烦。
因此二十多年来过得顺风顺水。
……
许凡与柳红尘带着安芊芊进了裴府找她师父。
裴忠义让许凡把裴府当自己家都行。
门口的守卫早就得了令,不可拦住贵客,三人畅通无阻进门。
刚进大门的安芊芊也没想到,许凡与柳红尘是她师父家的客人。
转念一想,许半仙会算命,成为裴氏的贵客理所应当。
出身普通的安芊芊观察着裴府周边一切,许凡与柳红尘轻车熟路。
许凡与柳红尘带人前来,打破了厅堂内的沉默氛围。
安芊芊见到熟悉的身影,喊了一句:“师父。”
“鸢儿,这是你徒弟?”裴忠义诧异道。
这姑娘年纪不大,已是开窍境,作为鸢儿的徒弟,对裴氏而言是好消息。
“安芊芊,我的徒弟。”
裴见鸢说道,当初她离开家去京城,遇见了年轻时走镖的安靖山。
安靖山为人仗义,她很欣赏。
二十来年的交情,信得过,才死前托孤。
说是徒弟,其实是当成女儿对待。
“芊芊,快过来见过师公。”
安芊芊大大方方进门向裴忠义行礼。
裴玉薇注意到外边带人的两人,发现了新情况。
“姑姑,原来安姐姐跟许半仙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