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头,你才二境啊。”
许凡看着面前的灰扑扑的毛驴,有些无语。
天玑子有一副好心肠,却在有的事上执拗,毛头这几年看样子还没混上徒弟名分。
他相信【算了么】,估摸着收徒还早。
就是毛头真成了天玑子徒弟,也没见过妖怪学人族功法。
“哼哼,我这是凭本事得来的机缘。”
毛头两只竖耳朵抖了抖。
无意中忽略天玑子有意放水,让它抢先一步吃到天材地宝,开口说话。
许凡翻身下马,在毛头脑袋上揉了两把,夸奖道:“毅力可嘉。”
旋即许凡朝天玑子走去,三四丈距离处停下,拱手道:“天玑子前辈,别来无恙。”
细心整理道袍的天玑子已目瞪口呆。
这小子分明踏入凝神境凝骨阶段了。
他这些年听说过许凡给人算命在江湖有些名气。
料想算命厉害,武道之路天赋再高,目前最多纳气境。
万万没想到再见已成功凝骨。
天玑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良久叹道:“后生可畏。”
旋即他想起另一则江湖传闻,春天有一位年轻的武道高手在南雁湖杀了生灵圣教长老杨松。
“那个杨松是你杀的?”
“正是。”许凡坦然承认。
“嘶——”
天玑子彻底明白拜师没戏了。
这是有实打实的战绩,不足三十岁便已踏入凝神境,前途无量。
就这份天赋拜什么师父!
“前辈在漩水鱼头镇为民斩妖,声名鹊起,许某听闻后,又想起当年在南平郡的过往,甚是敬佩。”
“没想到今日再次与前辈重逢,缘分不浅。”
许凡赞叹道,不得不说,天玑子的确深藏不露。
他已是凝神境凝骨阶段,未能看透天玑子的实力,境界上比他只强不弱。
天玑子捋着胡须,许凡的吹捧很让他受用:“虚名,不值一提。”
“你小子这是要去哪里?”
“京城。前辈要找的天枢子前辈可否有线索?”
说到杳无音信的师兄天枢子,天玑子神采渐渐黯淡,缓缓摇头,叹息一声:
“没找着,前几年很多人帮老道找人,师兄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天玑子思索一番,继续道:
“老道与毛头亦是准备去京城,刚从深山老林横穿出来,不若你我顺路同行。”
大魏有二十来个郡,地域辽阔。
他带着毛头走过荒僻山野或无边漩水,进过大城小镇。
如今决定去人多的京城碰碰运气,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当初那么多人帮他寻找,都没找到。
“求之不得。”
一行队伍中多了天玑子与毛头。
这群斩妖人面露惊讶,天玑子前辈行事令人匪夷所思,不骑二境小驴妖,准备徒步赶路。
赵小武给手下的兄弟递眼色,腾出一匹马给天玑子当坐骑。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传奇前辈,曾为民除妖,值得他们斩妖人的敬重。
天玑子不客气,跳上马背。
反而转头打量一言不发、美艳动人的姑娘,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疑惑。
柳红尘知晓天玑子反对许凡与妖相恋,脸上掠过一股不悦之色。
见此,许凡淡然说道:“忘记介绍了,前辈,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柳红尘。”
天玑子缓缓颔首,白眉轻皱,疑惑更甚。
他习惯性从取下盘出包浆的酒葫芦,猛灌一口。
这小子的未婚妻是人?还是妖?
他未曾察觉到妖怪的气息,但女妖善于化成美艳女子,再想到许凡身有前科。
听闻许凡在南雁湖杀圣教长老,同时湖里两只大妖互相杀伐……
天玑子默不作声,却心思不定。
一行人沿着古柏道,朝苍木城而去。
队伍里的毛头格外欢快,一会儿跟许凡嘀咕两句,一会儿在路边啃枯草,不亦乐乎。
天玑子在一群斩妖人里备受尊重,领头的赵小武恭敬攀谈,殷勤备至。
许凡与柳红尘骑马走在前边,后者老是觉得身后的天玑子不时看着她的背后,虽没有杀意,却让蛇不太自在。
许凡想起关于凌云观的往事,白阳山君就是妖族虞绮,他与柳红尘都知晓。
若是天玑子知晓,冲动之下,跑去找白阳山君报仇,他不想见到。
白阳山君连大魏皇帝都能悄无声息杀死,曾见过先祖伏天武圣,实力未知。
天玑子敢找过去,无异于送死。
老道是个好人,瞒着也好。
随行有一群斩妖人在此,某些话题不便讨论。
许凡与天玑子彼此心知肚明,默契地聊寻常江湖琐事。
走到半途,路上的行人车马越来越多,皆是从岔路汇入古柏道。
一条条土路通往以苍木城为核心的城镇。
天玑子扫了一眼,古柏之外野草、灌木枯黄,一片萧索。
“想当年与你小子一起去南平城,正值繁花盛开的时节,如今已是秋风萧瑟。”
天玑子感慨不已,曾经与许凡的争执仿佛历历在目。
毛头跟随这些年,在路上替他解了独行的孤寂,但他依然保留着自己的最初立场。
许凡明白天玑子见景伤情,出来找师兄天枢子,可惜啥也没找着。
“到了苍木城,请前辈喝酒。”
天玑子刚想回话,隐约听见女人哭喊声。忽见,前边古柏间窜出一辆破旧的马车。
后边一男一女跌跌撞撞紧追不舍。
女人披头散发,脚下不慎跌了一个跟头,身旁的男人赶紧将其扶起。
似乎刚才那一摔崴了脚,女人一瘸一拐地追向那架破马车,大声哭喊道:
“妞妞!我的妞妞!!”
男人搀扶着边上安慰。
天玑子见此不忍,从队伍中脱离,策马上前,欲问清楚这对衣衫破旧夫妇为何追赶前边的马车。
头领赵小五见状,招来手下四五名弟兄吩咐几句。
数名玄铁级斩妖人策马向前边追去,准备截停那辆往苍木城行驶的破旧马车。
天玑子下马,来到那对农家夫妇面前,女人哭花了黑黄的脸,泪痕斑斑。
中年汉子面色愁苦,一看便知是土里刨食的老实庄稼汉。
“你家闺女在那辆马车上?”
天玑子方才听见女人的哭喊,妞妞一般是女娃的小名,大概明白农妇追马车的原委。
汉子打量眼前的老者,咽了一口唾沫,白须老者几分仙风道骨,打扮陈旧,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妇人头发蓬乱,连忙点头,哽咽带着哭腔:
“是!是!他们要把我家妞妞卖了!!”
“道长救救我家妞妞吧!!”
许凡、柳红尘等人跟过来,妇人与中年汉子已跪下,对天玑子磕头如捣蒜。
“快起来,莫要如此。”天玑子把人扶起。
赵小武见状,觉得那辆抢女娃的马车必有蹊跷,冷哼一声:
“若是强抢孩童的贼子,赵某与兄弟们必严惩不贷,押送他们去官府治罪。”
这对夫妇只会磕头求救,许凡心想必有隐情。
一番细问之下,夫妇二人的来历渐渐清晰,是距此地十里左右的牛尾村的村民,平时种地织布度日。
马车上的人,今日抢走了夫妇二人的七岁女儿。
天玑子忽然问道:“可认得抢走你女儿的人?”
他这些年见过的人很多,亦是明白其中关键。
“认得。”中年汉子苦丧着脸点头。
“那为何抢走你女儿?”一旁的赵小五沉声问道。
“求您救救我家妞妞吧!”妇人仍在苦苦哀求。
“这……”
中年汉子沉默,面露无奈之色。
这时,四五名前去追赶马车的斩妖人,押送折返回来。
斩妖人的名头向来响亮,赶马车的车夫战战兢兢。
马车一停,车厢内跳下来三名大汉,长相皆是凶神恶煞,腰间别着短棍。
为首者大汉脸带刀疤,不见半分惧色。
他见赵小武似乎是领头的斩妖人,拱手道:“在下刘大彪,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赵小武抱拳还礼,不带半分客气:
“建安郡白银级斩妖人赵小武,奉命前往苍木郡斩妖司公干。”
“原来是赵大人,不知你的兄弟拦下我等,有何指教?”
刘大彪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少了几分客气。
建安郡的斩妖人管到他头上了,他在苍木城也不是没官府背景的。
何况还是外地来公干路过的斩妖人。
赵小武指着一旁的农家夫妇道:“听说你抓了这二人的女儿,可有此事?”
刘大彪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原来是这事儿,大人可就冤枉我刘大彪和兄弟了。”
江湖行侠仗义要讲个“理”字,他不怕。
刘大彪从怀里一掏,取出一张文书展开,看向那对农家夫妇,口口声声道:
“这牛尾村周禾壮去年秋天从我这借了一两银子,至今未还,证据在此。”
“既然还不上连本带息的二两银子,那就用他家丫头抵债便是。”
众人的目光落在借据文书上,上边按着红手印,纸张上字迹清晰。
许凡心头一震,往日在云定县游手好闲,他对民间借贷有所耳闻,那是真的黑!
一般农户生财不易,真不容易还上。
这种民间借贷的纠纷,官府向来不会管,说不定还有官府中人参与其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名叫周禾壮的汉子与妻子缓缓垂下了头。
天玑子转头看向这对夫妇,沉声道:“可有此事?”
周禾壮与妻子双双跪下,哭诉起来:
“确有此事……本来已攒够一两银子,可前段时日大病一场,抓了几副药,一两银子也没了……”
“半月前缴秋粮,赋税又涨了两……两成……”
周禾壮伸出两根手指,颤抖不已,声音哽咽道:
说到最后,夫妻二人嚎啕大哭起来。
这突然涨的两成赋税,要吃人呐!
这下众人已明白,周禾壮一家遭遇飞来横祸。
本来攒够一两,还有希望还上。
后边生一场病,一两也没了。
突然增加的两成税赋,直接成了头顶一座大山,足以把周禾壮一家压垮。
周氏夫妇的哭声让刘大彪与其手下瞬间理直气壮。
赵小武此时感觉为难,这种抓人抵债,在大魏真没问题。
柳红尘听见哭声,轻轻扯了扯许凡的衣袖。
许凡拍着她的手示意放心,估摸抓走的小丫头跟老家外甥女差不多的年纪……
“这债老道替他们还了。”
天玑子扭头便见到两人小动作,转而视线落在许凡身上:
“小子,借老道二两银子可好?”
话音未落,一边的赵小武已经在钱袋里掏银子,忙说道:
“老前辈,我来我来。”
说时迟,那时快,赵小武已从自己钱袋摸出二两银子,随手抛给刘大彪:
“现在可以了吧,赶紧把人放了。”
刘大彪抬手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两下,转头对两个手下道:“你们把那丫头放了!”
本来那丫头年纪虽小,长得不错,至少值五两银子呢。
斩妖人的面子,他给了。
周禾壮夫妇对着老道连连磕头,感激不尽。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各位大侠救下妞妞!”
“快快起来。”
那两名汉子从破旧马车里拎出一个绑着的小丫头,七八岁的模样,嘴里塞着破布,眼里噙着泪花,满脸惊恐。
绳子解开,吓哭了的小丫头连忙躲到周氏夫妇背后,稚嫩的嗓音喊着:“爹!娘!我要回家!!”
收了银子,刘大彪领着手下乘马车扬长而去。
一家三口跪地朝众人磕头道谢,如果不是遇上这些好心人,一家子难有再见之日。
天玑子摆了摆手,说道:“快回家去吧,以后最好别借债度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农户靠天吃饭,遇天灾、大病、涨税……
哪一样到头上,不得不借债,紧随其后就是家破人亡!
周氏夫妇带着女儿妞妞回去,不时还回头道谢。
天玑子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一行队伍重新赶路,许凡骑着马打开了话匣子,“在建安早就听闻朝廷加税,如今百姓怨声载道,唉……”
赵小武接过话茬,叹道:“可不是嘛,我那表兄一家就是世代种地为生,出门公干前,特地进城来找我借银子。”
身边其他斩妖人纷纷点头附和,谁家还没有几个种地穷亲戚。
这一加税,普通日子难过,他们做斩妖人俸禄还不错,多少能帮衬一二。
天玑子沉默不语,他听得见众人的议论。
目光望向古柏道远处,天下太大,他无能为力,唯有心中暗叹:
“能救一家是一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