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道终有尽头。
两排古柏遒劲苍翠,不知经历几度春秋。
远望尽头,苍木城的城门大开,往来车马行人甚多。
周围嘈杂喧闹起来,建安郡斩妖人的车马畅行无阻。
进城已是下午,赵小武向天玑子与许凡辞行:“老前辈、许先生,晚辈暂且别过。公务在身,小武先带弟兄们去苍木郡斩妖司衙门交差,择日再拜会。”
天玑子颔首,下了马背:“这匹马还你们,多谢一路照拂,见你纳气境不远,这几日有空可来找老道,给你指点一二。”
斩妖人小头领尊老爱幼,还为他的善心花出去二两银子。
他向来不重钱财,对武道上的点拨不会吝啬。
至于具体地址,他一身打扮如此显眼,斩妖人托人打探一下便知。
“多谢老前辈!”
赵小武感激抱拳,眼里闪过喜色。
这等武道高人的指点,不是用银子就能换来的。
许先生路上还给他和兄弟们算命,听上司说,他是连斩妖使大人都要上门求算的高人。
还算到他近几年将有血光之灾,如今有老前辈一番指点,必能逢凶化吉。
赵小武领着手下押送妖怪血肉离去,不时回头张望,直到一行人消失在街头。
许凡牵起柳红尘的手,笑道:“最近赶路辛苦,歇息几日,找个客栈住下。”
旋即看向天玑子,热情邀请道:“前辈不若一起?”
当初给他补血丹,现在请对方一起住店,礼尚往来。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算盘?”
天玑子抬眸瞥了一眼,他确实没银子,不过要弄银钱,再简单不过。
话音刚落,毛头见周围人多,不敢开口说话,怕吓到人,连忙张嘴咬住天玑子的道袍扯了扯,示意答应下来。
天玑子在毛头的头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这家伙是那小子派来的说客吧!”
天玑子拗不过,反正同行去京城,搭个伙也无妨。
许凡、柳红尘牵着马,天玑子身后跟着毛头在苍木城逛起来,顺便找客栈住下。
天玑子的意思是找个卖好酒的客栈,酒葫芦的酒不多了,需要补充。
苍木城临近京城,是南下进京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诞生了许多酒楼客栈。
“找到了。”天玑子根据多年品酒经验辨别,凭借酒香在一处客栈前停下脚步。
许凡与柳红尘抬头一看,名字俗气:“金满堂客栈。”
“就这家吧。”
客栈突来客人,小二喜笑颜开,招呼同伴牵驴马去后院喂养,许凡特意叮嘱给马儿、毛头上些草料伺候。
毛头是二境妖怪,乖乖去与马儿为伍。
在路上已经降服了两匹蠢马,必不会跟它抢食。
许凡、柳红尘、天玑子的装扮,引得客栈掌柜亲自接待。
官府刚加了商税,商贾们本就为此发愁多时,能赚一点是一点。
这种气度不凡的江湖客出手大方,也最爱闹事,必须小心伺候。
将简易行李到房里放好,转头天玑子便找来了。
有一群斩妖人在,许凡与天玑子在路上没讨论什么有营养的事。
天玑子进门顺势坐下,把目光投向他看不明白的姑娘身上。
许凡立马护在柳红尘身前,故意说道:“前辈,您这有点为老不尊了。”
“哼……”天玑子冷哼一声,他哪听不出许凡故意呛他,摸出酒葫芦饮完最后一口酒。
“她是人?还是妖?”
未等许凡回答,柳红尘从身后抱住许凡的腰,俏脸贴着坚实后背,撒娇说道:
“当然是妖啊。”
贴脸开大!
大聪明贪吃蛇绝对是故意的!
许凡把腰上的手握住,抬眸看向吹胡子瞪眼的天玑子,正色道:
“前辈,小红她是出自白阳山的好妖,自有山君约束管教,从不伤人作恶,请您放心。”
“哼!”
天玑子冷哼一声。
这几年寻找师兄的路途,有毛头陪他说话解闷,并不孤寂。
他相信许凡的人品,也记得之前在古柏道意外瞥见柳红尘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没那么敌视。
天玑子心里何尝不清楚,自己无非过不了心里那关罢了。
柳红尘从一侧看向脸色缓和的老道,跳了一下,挂上宽阔后背,小嘴在许凡侧脸轻啄了一口。
她笑靥如花,俏皮说道:“天玑子前辈,许郎说的句句属实。”
“我们跟许大好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干娘都同意了……”
许凡抬手捂住柳红尘的嘴巴,斜睨了她一眼,示意不要再乘胜追击。
转头对天玑子尴尬一笑:“她是一条笨蛇,不懂事儿,前辈莫怪,嘿嘿。”
天玑子淡淡瞥了一眼。
他自诩心性沉稳大度,小妖初开灵智,他不跟她一般见识。
“几位客官,茶来了。”
上楼送茶的伙计端着托盘,人还楼梯口便扯嗓门喊,恰好打破了沉默。
天玑子送走客栈伙计,闭合房门,用粗瓷茶壶一边斟茶,一边看着许凡:
“许小子,你莫不是被妖怪迷了心智?”
“没有,大好人最爱我了。”柳红尘扬起脑袋,迫不及待抢答。
“小红,别让天玑子前辈生气。”许凡制止了一声,不知柳红尘从哪学的这些。
“嗯,听你的。”
许凡随即背着柳红尘走到床边,她乖乖从背上溜下去坐好。
天玑子端起茶杯,暗暗叹气。
这小子没救了。
沉迷妖女,无法自拔。
放任柳红尘一边玩去,许凡到桌边提起茶壶,给天玑子续上热茶,转移话题道:
“从建安到苍木,这路上遇见的百姓难见欢颜,也不知道老皇帝发什么疯,增税这么狠,别把大魏的江山给败完了。”
“你操哪门子心,大魏皇室有供奉在,还有朝廷百官,那是他们的事儿。”
天玑子老眼垂垂,话语里带着一股对当年师祖玉衡子遭遇的忿忿不平。
自己在漩水除妖,或是顺手行善,可不是为了慕容家的江山社稷。
他是为了受苦受难的大魏百姓。
许凡听出天玑子对大魏皇帝没好感,想到天玑子这几年找人差不多踏破了铁鞋。
“前辈,我知道一则秘闻,可能与天枢子前辈有关。”
天玑子老眼发亮,急声道:“你小子不早说!”
“这不是之前没机会么。”许凡笑道。
“快说!”
天玑子催促一声,给许凡斟了一杯茶。
“据可靠消息,大魏之外,北边的深渊的迷雾之上有一条路,那边有一个大景皇朝……”
许凡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天玑子听得眉心紧蹙。
北边一片无人之地,那深渊与迷雾不可逾越,东西不知尽头。
师兄天枢子去北边神秘的大景?他怎么知道路?
天玑子回过神来,问道:“你怎么证明消息可靠?”
“那个伏天武圣知道吧?我前段时间认祖归宗才知道自己是武圣的六世孙,我那老祖当年极可能打通了一条路,穿越迷雾深渊,北上去了大景。”
天玑子沉默了,定睛看着许凡,眼都不带眨的。
“你真是武圣后人?”
“如假包换。”许凡点头。
天玑子思索片刻,缓缓道:“那也难怪,武圣后人出个武道天才不奇怪。”
旋即他端起茶杯,话锋一转,“那么如何证明你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许凡完全不在意天玑子的怀疑,去行李取出六枚串成一串的生肖腰牌,叮叮当当响着,放在桌上。
“看吧,大景都有不少人混进来了,那个生灵圣教的长老杨松,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早有大景之人意外来到我们大魏,斩妖七侠中的书痴温辙,便是二十多年前来到大魏的,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过他突破凝神境,前段时日挂印辞官,回大景去了。”
许凡对自己知晓的情报侃侃而谈。
天玑子拾起一片生肖腰牌翻来覆去观看,内心消化许凡带来的震撼消息。
良久,他摇了摇头:“师兄不可能去大景。”
天玑子自认为他的师兄不会去大景,对方如何知道前往大景的路?
还不辞而别,独自去大魏之外,说不过去。
许凡见状,安慰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前辈不必当真。”
“听说那边的武道昌盛,有凝神之上的高手。”
“派一些境界不高的武夫潜入大魏,没安好心。”
天玑子持着一块腰牌,结合许凡的话语,若有所思。
偷偷摸摸的能干什么好事!
“你不是闯出许半仙的名号么?有没有试试卜算未来之事?”天玑子好奇道。
“小子技艺不精,算不出来。”
许凡谦虚摇头,实则内心吐槽。
他也想算未来啊,【算了么】没开这功能啊!
“那倒是为难你了,武道天才再成为卜算奇才,确实容易引起天妒了。”
天玑子感慨道。
他细想一股危机感袭来,决定用师门传下来的卜卦之术,尝试一探天机。
这卜卦之术也不是万能的,为普通人卜卦能用,一到厉害的武道高手、朝廷大员之类便只能见到一片混沌,显得有些鸡肋。
他也是第一次尝试卜卦未来,双目闭阖,手指掐算,嘴唇无声翕动,静如雕像。
许凡与柳红尘见此,大气都不敢喘。
十息后。
噗!
天玑子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吐了满桌,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仰头向后栽倒。
“前辈!前辈!!”
许凡手疾眼快,身形一晃,从后边扶住了天玑子。
…...
油灯如豆,焰火无声燃烧着,许凡与柳红尘坐在桌边守着。
“大好人,老前辈多久醒啊。”
“已经紧急服下三粒留命丹,郎中说前辈脉象平稳,应当性命无碍。”
“不够的话,那瓷瓶剩下的留命丹全给他服下吧,我不吃丹药可以。”
“那剂量也太大了,就算救妖怪也不能这样个救法。”
这男女对话声传入恢复意识的天玑子耳中,心中一暖。
他缓缓睁开双目,感受一番身体状况,发现反噬的伤势已无碍。
天玑子轻咳了两声,缓缓坐起身来。
许凡与柳红尘上前,关切道:
“前辈,您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天玑子摆了摆手,苦笑道:
“这师门传承下的卜卦之术,有些瑕疵。”
“你们给我吃的什么丹药?”
“这个,留命丹,有点像您老炼的补血丹。”
柳红尘掏出瓷瓶递上,天玑子接过拔出瓶塞,嗅了一下。
“这是斩妖司专用的丹药,我怀疑是里边含有大妖血肉精华。”
许凡对留命丹侃侃而谈。
“斩妖司?”
天玑子捋了一下白须,有些意外,沉思片刻。
“应该是当年凌云观师祖留给朝廷的丹方,补血丹是后来师祖归隐之后,改良而成。”
据他所知,师祖玉衡子为了达成“天下无妖”的志向,特意钻研出一种以妖怪血肉入药的丹药。
以妖补人之法,天纵奇才。
只是后来大妖虞绮的出现,打破了一切计划。
斩妖司用上那种丹方并不奇怪。
天玑子心中了然,又想之前对大魏的卜卦,眼中所见尽是一片虚无。
……
与此同时,大魏东境的一处边陲之地。
东边是绵延群山,重峦叠嶂,那是无人之地,人烟绝迹,唯有躲避大魏斩妖人围剿的妖怪横行其中。
浩浩荡荡的漩水,不舍昼夜。
秋月冷风,落叶飘零。
枯藤绕老树,寒鸦啼枝头。
岸畔是连绵的山崖绝壁,其中一个石洞口缓缓走出一道丈高身影。
月光斜照,地上呈现出诡异阴影。
蛇头人身,五爪如钩,身后托着一条长尾……
却看这似人怪物直立在洞口,全身黑鳞密布,双爪锐利,竖瞳猩红闪烁,寒光森森。
怪物看着银白月光下的滔滔漩水,心生吞天之志,忽而一声狂放大笑:
“已入凝神,这种强大的力量……我将无敌于世间!”
这声音传得很远,下方漩水涌动,浪涌千层,拍打在悬崖之上。
忽然,一个巨大如船的头颅破水而出,巨眼暗黑幽深。
外层鳞片在月光下,闪烁冷光。
大蛇立起小半个上半身,与山崖上的身影齐平,它隐隐察觉到了那丈高的身影的气息,忽而张开巨口,发出苍老沙哑的感慨:
“一定是上天的伟大造物!!!”
崖洞的丈高身影看向露出水面的大蛇巨首,话语里不带一丝情绪:
“漩水群妖的命归我,取得大魏天下后,必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
黑蛟妖王沉默片刻,认可面前的身影已有和他谈判的资格。
他沉声回应:“一言为定。你若食言,我黑蛟妖王必出漩水,毁了这万里天下!”
山崖前的怪物发出一声轻笑,转身向山洞内走去。
黑蛟妖王不明所以,山洞前伫立等待。
两刻钟后,一名白衣中年汉子重新出现在洞口,虬须满面,肤色古铜,唯有双眸似有寒星。
黑蛟妖王当即愣住,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这人有一场奇遇,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凡。
“你……你是……人?还是妖?”
“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