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近初夏,天气逐渐炎热。
许凡与柳红尘未找到别的线索,走出三楼,绿袍的祁文思在外边等候。
“许公子可找到线索?”
“没有。”许凡摇头,随口试探问道:“只是有些奇怪,宣庆皇帝所著的书中竟然少了一页。”
“宣庆?”祁文思念叨一声,“宣庆帝在位时距今四百余年。”
“这等重要书籍缺页,该追责才是,下官这便去向赵大人禀报此事。”
“已近午时,楼下有仆役送来解暑绿豆汤,还请二位下楼饮用。”
此刻查不出个名堂,许凡与柳红尘下楼休息。
之前忙碌的校书郎已不在原地,休息去了。
祁文思去找赵仲谦禀告藏书缺页之事。
许凡端起食盒内绿豆汤,顺手端给柳红尘。
“大聪明蛇,看一下有没有毒?”
“万一这汤里有毒,毒死我了……”柳红尘转念一想,紧挨着许凡胳膊,眼睛秋水汪汪:“你,会不会难过?”
怎么又开始瞎想了?
哪是一头蛇妖,分明是磨人的小妖精。
“不会。”许凡摇头,把绿豆汤放回食盒,正色道:“我们都不喝就行了。”
话音刚落,柳红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脆利落重新端起绿豆汤,咕噜咕噜喝起来。
“诶!大聪明,你要干什么?”许凡见状大惊失色。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蛇!
“哈~”
柳红尘把碗放下,打了个饱嗝,用衣袖擦了擦嘴边残余汤汁。
她指着空碗:“我试过啦,没毒。”
“真是服了你了。”
许凡哭笑不得,心底却是一阵暖意,大聪明蛇的心眼子全用在别的地方。
这时,外边身穿绯色官袍的赵仲谦匆匆过来,身后的祁文思带着一本厚厚的书,紧随其后。
“见过许公子,不知可否告知缺页藏书是哪一本典籍?这几百年的藏书,多有记载。”
许凡心想还有记录,这就好办。
“皇宫秘史,由宣庆帝晚年所著。”
“容老夫查一下。”
祁文思主动把携带的厚书打开,赵仲谦在桌边慢慢翻阅。
不过半刻钟,他浑浊老眼一亮,找到了记载。
“这《皇宫秘史》属于孤本,由人抄录成册,缺页入藏书阁便历来如此,还是宣庆帝亲自毁掉了其中一页。”
“为什么?”许凡皱眉不解,写下来不敢示人,这个宣庆帝为何反复横跳。
慕容氏与供奉一脉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最开始接触到供奉一脉,宣庆帝表现出纠结的态度,想故意掩饰写下,到后边又销毁著书最重要的一页。
赵仲谦亦是不知,捻须思索,“若是公子好奇,可去一观《宣庆实录》,里边是庆宣皇帝的起居注,或许能找到缘由。”
许凡一拍大腿,对啊!
查找《宣庆实录》一番,或许能找到线索。
许凡与柳红尘重新回到三楼,专找宣庆年间的起居注。
最后找出足有八册三寸厚的书册,全是《宣庆实录》,两人分开翻阅。
一个时辰后,柳红尘翻着书页,蹙眉自语:“这里边记录的是宣庆帝的日常起居,像是一个正常人,他自己编纂的秘史大抵全是假的。”
“嗯……从他各种言行来看,宣庆帝其实挺有远见,看到了大魏各种隐患,无法根除。”
“那本自己编的黑历史,就是为了打掩护。”
书里没有一点提到供奉一脉由来的事。
许凡手中这一册,记录的正是宣庆帝晚年的言行。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许凡眼睛一亮,笑着喃喃:
“我就说里边有猫腻。”
柳红尘凑过来,看着书页上的内容。
「《秘史》成三年,帝重病卧榻,取之一观。
取其一,焚之。
忽叹曰:成也护龙,败也护龙。朕之功过,自有后人论断。」
许凡再翻两页,宣庆帝在毁书后的第三日便驾崩。
临终突然变卦,焚毁《秘史》最重要的内容,有所感叹。
柳红尘猜测道:“成败都是护龙,说的是皇室供奉一脉?”
“应该是了。”
许凡沉吟片刻,点头道:
“宣庆帝应该是后悔了,担心皇室供奉一脉反客为主,取代皇室。”
他口头一顿,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当然,可能宣庆帝说这话里的‘龙’不是指的他们慕容氏。”
“你的意思是说……”
柳红尘杏眸圆亮,仿佛开窍了一般。
“真龙?”
许凡微微点头,合上厚重的书本,站起身来,走到楼阁边缘推开窗扇眺望。
宫殿群落错落有致,气势恢弘,日下金光灿灿。
他在思索一切。
当今皇帝与太子什么也不知道,寻常人不会去翻祖宗的黑历史,何况夹带在其中的核心内容,著书之人亲自抹去最重要的痕迹。
故意在起居注中留下蛛丝马迹,不知内情的人看不懂。
最多猜到供奉一脉有关。
许凡想的是供奉一脉与龙是否有关,陆元真还欠他一个人情,说不定可以打探出些什么东西。
“行了,今天差不多到这里了,至少有一点眉目。”
将书籍放回原处,许凡与柳红尘下楼,向赵仲谦告辞,祁文思将他们送至宫门外。
守候在外皇宫禁卫见许凡出来,归还开山。
许凡将刀收好,刚走出宫墙,见到一位老头,坐在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车辕上,与侯府的车夫聊着。
与寻常干瘦枯槁似的老人不同,这灰褐色长袍的老者带了一柄剑,身形略胖,面色红润。
与车夫说话时,一双眯起小眼睛充满笑意,看起来十分和善。
“大好人,这是个高手!”柳红尘扯了一下许凡的衣袖,小声提醒。
这老头虽面目慈祥和善,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那是天玑子、陆元真比更强的气息。
“这是那位东方供奉。”
许凡眼眸微眯,他的凝魂极其敏锐,此人绝凝神巅峰,实力极强。
他觉得这人比陆元真还要强,只是再强也未到凝神之上。
胖老者似有所感,扭头看向宫门方向,见到等候的人来了,从车辕下来。
许凡拉着柳红尘走过来,既然敢在外边堵他,自然不怕。
陆元真曾跟他说过东方懿的外貌与为人,典型的老好人,尊师重道,性情温和。
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脾气,但是武道天赋很高。
“啧!凝魂阶段,气息浑厚内敛,真是好苗子,许半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大魏真是人杰地灵,人才辈出。”
东方懿笑呵呵赞叹,他向来脾气好,没什么架子。
“东方供奉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
许凡自来熟地笑了笑,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东方懿跟他无冤无仇。
“这位姑娘是?”
东方懿看向许凡身侧的柳红尘,他常年驻守在供奉殿,极少听外界消息,并不知许凡身边跟着一头大妖。
这姑娘好似一个普通女子,除了美貌过人,并无特别之处。
“未婚妻。”
柳红尘微微欠身:“晚辈柳红尘,见过东方供奉。”
这些大家闺秀的礼数,她在鳞城许氏、侯府的妇人那里见过许多次。
既然不是找麻烦的厉害人物,行礼无妨。
“不必多礼。”
东方懿摆手示意,柳红尘越是普通,越是不简单。
寻常武夫谁会把未婚妻或妻子带在身边,何况如许凡这等年轻武道天才,更不可能。
东方懿看一眼皇宫方向。
“不知可否借一步聊聊。”
“当然。”
许凡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找他无非是算命的,今天忙着进宫去藏书阁找线索,一日一算还未用出去,本来打算回去便宜张固的亲眷,找上门来更好。
找东方懿询问供奉一脉的事,另外获取些经验。
许凡当即朝那边等候的马夫挥手:“回去吧,晚点自行回东乡侯府。”
皇宫外仍冷清,并无安静之地,东方懿略微走在前边:
“听闻许半仙是南平郡人士?”
“正是。”许凡坦然承认。
东方懿暗自吸了一口气,那地方出一个境界高的武夫不容易啊。
“师承何处?可有师父?”
“自己瞎练,并无师承。”许凡实话实说。
东方懿脚下微微一顿,这位许半仙不愿透露。
大魏的武道传承历史悠久的屈指可数,可能许凡曾经有师父,天赋奇高,走出了自己的武道路。
这等奇才将来自成一脉也不奇怪,达到他的武道层次只是时间问题。
皇室供奉一脉无缘收入门下,有些可惜了。
再无言语,三人走到大街上,东方懿找了一家阔气的酒楼,选了一个包间。
店小二热情招待,上好茶水。
东方懿放下佩剑,沉声说道:“据慕容弘所言,我大魏有域外之人潜入,以一种统一式样的腰牌为信物,四处活动。”
“那位生灵圣教的长老就是其中一员?”
突然冒出来一个生灵圣教,其长老竟然是凝神境武夫,萧寒水与其有些往来,里边定有蹊跷。
萧寒水并不愿透露,东方懿也不勉强。
陆元真是师叔的弟子,而他与萧寒水是同一个师父。
两人少年时便一起习武,说是亲兄弟也不过分。
后来师父、师叔相继去世,他成了供奉之首。
只是近些年,萧寒水见不到武道希望,野心膨胀。
一边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一边是师门数百年的使命职责,左右为难。
前段时日,慕容弘带着六枚腰牌找到东方懿,状告萧寒水罔顾供奉职责,勾结域外之人。
东方懿这才知道,大魏之外的异域还有皇朝存在,已经渗透进入大魏。
东方懿见萧寒水不愿多言此事,只能从消息源头入手,顺便算一卦。
“那枚寅虎腰牌就是我在杨松的尸体找到,从常山郡开始,陆陆续续一共得到六枚。”
“大魏应还有其他的域外之人,可能死在了别的地方,可能隐姓埋名。”
“这些人有一部分嚣张狂妄,我遇到直接杀了。”
“嫌疑最大的还是那位辰武圣子。”
许凡如实相告,他就说慕容弘怎么对域外没一点动作,原来是找了东方懿处理。
“多谢告知,老夫知晓。”
东方懿点头回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萧师弟一意孤行,不愿透露消息,只表示那位辰武圣子与他没关系。
他特意找人打听,生灵圣教新出现的辰武圣子来历不明,在漩水附近广收信徒。
这等举动极可能危及大魏江山社稷,不可不防。
东方懿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除了此事,老夫想请半仙算一卦。”
他想知道的答案,面前铁口直断的青年或许能给他。
旋即他把目光投向一旁安宁自若的柳红尘。
许凡意会其意思,轻声叮嘱:
“小红,你先出去回避一下。”
“嗯,那你快点,我找小二再要一个雅间等你。”
柳红尘点头应允,她清楚有的人算命,不想让第三人知道。
房内两人相对而坐,静到落针可闻。
东方懿吸了一口气,说出他困惑已久的疑问:
“老夫想知何时能步入凝神之上?”
这是供奉一脉替慕容氏守护江山的关键所在。
师门留下了一块石碑,里边藏着通往凝神之上的功法。
而且师门有训,只要有人参悟石碑上的功法,便可不再做慕容氏的供奉。
何止是他,历代皇室供奉都曾苦苦参悟,最后不过冢中枯骨一堆。
东方懿毕生在供奉殿内参悟石碑,始终不得其法。
如今萧寒水与陆元真相继认命,放弃了参悟石碑。
此次找许凡算卦,东方懿可谓满怀期待,至少算一下,自己可有这等机缘。
“让我算一下。”
许凡紧盯着东方懿微微发福的脸,似在相面。
其实面前出现一张算命纸。
【东方懿不能突破凝神之上】
字迹是紫色,经验+1000。
【塑神功(1503/8000)】
“东方供奉,结果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许凡轻叹一声。
大魏自开国以来,能够破凝神之上的人寥寥无几。
许氏老祖宗武道称圣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后无来者。
他与陆元真说过此事,大魏年轻一代的天才并不多。
“没有一点可能?”
东方懿心有不甘,论武道天赋,他比两位师弟都要强。
“没有。”许凡坚定摇头。
东方懿常年轻松的脸上多出几分失落与苦涩。
陆师弟有一个女儿已至聚海境,回来应该可以做衣钵传人。
萧寒水虽有后人,资质一般。
或许该考虑收一位弟子,将供奉一脉传承下去…...